王学富|我们内在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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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学富 发布时间:2026-04-07 13:52:20 字号:

文章收录于《受伤的人》第五章

重塑成长

四岁的儿子不听警告,执意在自行车后座上玩玩具,玩具掉在地上摔碎了。看他那难过的样子,我安慰说:“已经摔碎了,算了吧。”儿子嚷道:“不,我不要它摔碎。”我说:“但这是不可能的呀,既然它摔碎了,不管你多不情愿,也没有办法让它没摔碎。”儿子不会接受这些“道理”,他不依不饶,反复嚷嚷:“不!我就是要它没摔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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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接待带着各样恐惧前来求助的人,他们或害怕猫,或害怕鬼,或害怕细菌,或害怕雷声,或害怕狗舔过的地方,或害怕陨石落下来把自己砸死了,或害怕不好的词会不吉利,给自己带来噩运,等等。他们坐在我的对面,神情严肃地向我讲述各样恐惧,我必须得弄明白,这些听起来像在吓唬小孩子的恐惧,为什么会让这些智力正常,甚至相当聪明的人如此惶惶不安。


这位求助者26岁,大学毕业,因为害怕“原罪”而辞掉工作,在家无所事事,整天陷入弥漫性的恐惧联想。她来南京接受心理咨询,还有一个特别的难处:因为南京夏季炎热,被喻为“火炉”,这使她联想到火葬场焚烧尸体的火炉,心里颇为惊惶。又因为南京古称“金陵”,而“陵”字又让她想到陵墓,心里更是不安。还有,她本是喜欢音乐的人,后来不敢听音乐了,因为有一天突然想到“安魂曲”,心里开始害怕,想到原来音乐是用于安魂的,只有死人才需要安魂......如果你对她说这些想法是荒唐的,这她也知道。她会问你:“为什么我会有这样荒唐的想法?”“为什么别人不会有?”


了解了当事人的家庭环境和成长经历之后,我发现其家庭成员的关系模式存在问题。当事人的父母关系一直不好。母亲自幼是孤儿,跟着养父母长大,因为养父母年龄很大,她一直担心他们无力养她,会把她抛弃,因为这种担心,她渐渐养成看别人眼色行事的习惯。结婚之后,母亲立刻就感到后悔,觉得自己嫁错了人,但又无法挽回,只是抱怨自己没有亲生父母教她怎样在婚姻上做出选择。


有了孩子之后,这位母亲对孩子倾注了过多的关爱(潜意识上是补偿自己幼年缺乏被关爱经验的空缺),这使当事人对她变得相当依赖,甚至母女俩结成同盟,一致对抗父亲。因为受到排斥,对母女俩一直采用粗暴的态度和方式。当事人出现心理困难之后,父亲对她使用暴力,强制把她送进精神病院,这给当事人造成极深的刺激。她反复讲述父亲在她的房间里留下的暴力痕迹——墙上有他巴掌的印迹,门背后是他放皮带的地方,床上的枕头曾被用来捂她的嘴……她觉得这个家整个都被暴力污染了。


每次面谈的开头部分,当事人都会向我讲述各种各样虚幻的恐惧,在她十分认真的样子背后,我看到的是一个担惊受怕的小孩。在后来的讲述中,她的理性浮现,甚至她的聪明之处也慢慢流淌出来,当事人开始变得真实,能把事情讲得很清晰,还能分析问题的本质所在。我们渐渐进入深度互动。面谈是一个短短的过程,但我感受到她在其中长大,谈着谈着,她就不再是一个小孩子了,她生命内部那些被压抑的资源涌现出来,这时我看到的是一个受过大学教育、颇有文学修养、有过成功工作经验、内心世界很丰富的年轻女性。在面谈的后来部分,她开始对自己有了信心,对生活的看法也变得清晰起来,甚至她会对自己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最近的这次面谈结束之后,她做出了一个相当成熟的决定:来南京找一个工作,以便接受持续性的心理治疗。


然而,当当事人回到家里,她的母亲便开始用各样的“理由”阻碍她来南京。例如,说南京是苏中城市,不如苏南城市好;说南京是火炉,热得可怕;说心理辅导可能是拿她做试验;说现在世道多乱,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太危险,等等。


这使我产生这样的猜测:在当事人的成长过程中,她的母亲就是这样用各种消极的理由来熄灭孩子内部“动机的火花”,使她一个个愿望升起又落下,不能真正尝试做成一件事,无法获得做事的兴趣和价值,以致后来陷入症状性的恐惧联想和抑郁状态。当事人再一次来南京跟我面谈时,谈话之间她似乎又恢复到往日对生活的惶惑、对自己的不确定,以及对各样事物之间象征关系的不祥联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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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样理解,人性有两个基本倾向:一是追求舒适的逃避倾向,一是渴望成长的直面倾向。在一个人的成长环境中,总有各种文化因素对其内部的这两个基本倾向发生作用,或助长其逃避本能,或促进其成长需求。考察前述当事人的家庭环境,我们发现,父亲的粗暴给她带来了过多的威胁,而母亲的过度保护又造成她的心理依赖。这个家,既是当事人因为恐惧而试图逃离的地方,又是她出于依赖而用来逃避精神成长的舒适区。从小到大,父母都把她当小孩子,使她有空间不去长大;现在父母又把她当作“病人”,她更有理由不去面对和承担成长的困难。而且,那位能干的母亲还为她申请到一项特殊的国家福利保险,使当事人一生可以不工作,却能享受相当的工资和医保。我们看到,这位母亲简直在为孩子创造一个文化意义上的“母腹”,使女儿与她维持着一种共生体关系,不能在精神成长上实现与母体的分离,从而长成自己。这位母亲可能意识不到这些,她确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女儿好,都是出于“爱”,但这样的“爱”所创造的条件不能让生命长大。


我们又看到,当事人内部有成长的渴望,它如此强烈,即使走出舒适区是如此困难,她依然坚持寻求心理咨询。我们认为,她内心里要求成为自己的渴望是她行为背后的深层动因,这一点是最重要的,虽然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但她在这样做,这就有希望。辅导的空间就是从这里开始拓展的。当事人走到了“直面”,“直面”所能做的就是激发她内部的成长渴望,支持她在现实里朝前移动,虽然每一步都很艰难,但我们相信她可以努力做到,并鼓励她努力做到。生命存在的目的是成长,辅导的最终目标是促进生命成长。


我常常会讲到这个故事。儿子四岁那年的某一天,我给他买了一个玩具。我骑自行车带他回家,他迫不及待地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玩耍起来。我说:“你回家再玩,别把玩具掉在地上摔坏了。”他不听警告,仍旧玩下去。后来玩具就真的掉在地上,摔碎了。我们停下来,儿子拾起摔碎的玩具,看他那难过的样子,我安慰说:“已经摔碎了,算了吧。”儿子嚷道:“不,我不要它摔碎。”我说:“但是它已经摔碎了。”儿子大声抗议:“不,我就是要它没摔碎。”我说:“但这是不可能的呀,既然它摔碎了,不管你多不情愿,也没有办法让它没摔碎。”儿子不会接受这些“道理”,他不依不饶,反复嚷嚷:“我就是要它没摔碎。”最后我启发他说:“你看,它摔碎了,我们怎么办?”儿子回答说:“那我就哇哇大哭。”说完就坐在路边哇哇大哭起来。


按埃利斯的理解,我们自幼就有一种非理性的思考倾向,拒绝接受不情愿的结果。我们相信心情是由外界因素注定,自己无能为力。我们以为是某件事情的发生使我们心情不好,因而,要让我们心情好起来,只有让那件事情没有发生。如果摔碎的玩具不能按我们的要求那样“没有摔碎”,我们就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在多年的辅导经验中,我有一个领悟:在许多情况下,心理症状就是成年人的哇哇大哭。玩具摔坏了,小孩子哭一阵就站起来跟爸爸回家了,因为爸爸许诺再买一个新的玩具。但对有些成年人来说,某件事情发生了,他们拒绝接受,他们要求这件事情必须没有发生,不然他们就让自己焦虑和抑郁。焦虑半年不行,就焦虑一年,抑郁三年、五年不行,就抑郁八年、十年。症状反映,当事人要求自然规律必须做出改变,为此他们简直是殒身不恤,就是不想去改变一下自己,或者改变一下自己的态度。这就是我们内在的小孩。


我们内在的小孩没有跟我们一起长大。我们长出了成人的身体,受到高等的教育,发展出相当的智力,又学习到某些工作的技能,但内在的小孩还待在我们幼年的创伤里,躲在过多被威胁或过度受保护的经验里。这个小孩内心充满恐惧,眼光流露不安,对事物的理解渗透了非理性的因素,对人与事做出的反应是逃避的和自我防御的。


这个小孩的行为动机是寻求舒适与安慰,他的行动倾向是逃回到过去,甚至退行到母腹里。他不让我们面对现实(因为没有绝对保障),他阻碍我们成为自己(因为不够完美),他拒不接受事情的后果(因为不合心意),他要求成为关注的中心(最好变成上帝,有天使环绕着唱赞美诗)。受到极深的不安全感的控制,他用儿童的奇幻思维把我们的生活变成了一个恐怖的世界,用象征的方式在事物之间建立一种神秘莫测的恐惧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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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在现实生活中充满困扰的求助者,某一天听到他内在的小孩对他说话:“你摸一下地,一切都会好起来:如果你不摸地,会一直倒霉。”这在后来发展成一种强迫仪式。另一位求助者在人际交往中有恐惧心理,表现为不大敢正视别人的眼睛,但他又不愿意接受这一点,他内在的小孩就用奇幻思维对之做出了解释——“我看别人一眼,会给别人带来噩运。”此后他就把这发展成眼神接触恐惧的症状理由。


还有一个高中生,因为面对高考的压力,他内在的小孩要求他在房间里不停地跳起碰天花板,设置的条件是:如果连续三次能碰到,高考就能通过;如果连续三次碰不到,高考就通不过,一切努力就白费了。


我们总能在当事人的内部看到一个惊慌失措的小孩,他用吉凶观念干预着当事人的解释和反应系统,使当事人发展出看起来像是游戏的症状行为,游戏的目的在于消除生活中的一切不确定因素,使生命得到绝对的安全保障。因为这是一个无法实现的目标,所以当事人反而受到各类孩子气的虚幻恐惧的惊扰。


我们曾遇到一位这样的求助者,他的内在小孩让他总是体谅别人,忽略自己的需求,他随时小心翼翼,总是彬彬有礼,永远都不生气,遭人误解甚至受到伤害的时候他总对自己说,我很快就忘掉了。他的一举一动总担心会惹人不愉快,他很乖顺,有一些朋友,但在人际关系里如履薄冰,不敢进入关系的深处,害怕遇到不测,甚至,在生活中也总是停留在表面。他说自己是一路跟在别人后面长大的,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像一只无头苍蝇”,不知道自己的需求,或者知道也不敢坚持。后来他就飘离了现实,去关注关于世界起源的问题,产生了许多虚幻的恐惧。


在接受心理咨询的过程中,他向我表达了这样的意思:“到这里来跟你谈话的时候,我感觉到世界是亲切平和、顺其自然、真实可靠的,在这种环境下,我心里不会紧张,不会害怕,世界就是这么简单、这么好掌握,我获得了安全感。但是,当我独自面对的时候,许多因素在我的心理产生了很大的作用,世界开始变得神秘莫测,我又开始编造一些情节来吓唬自己。


后来,我们在辅导过程中朝深处走去,他渐渐明白他真正害怕的不是那些虚幻的情节,而是害怕不能长成自己。我们的辅导就是促成当事人长大,从深处长大,从内在的小孩那里长大。


在“直面”举办的一次心理辅导培训中,来自美国的杜艾文(Alvin Dueck)教授和他的学生张屏华演示了一个案例辅导的过程,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那是一个促成当事人内在的小孩长大的辅导过程。辅导者走进当事人的过去,走进当事人的文化,走进当事人的创伤经验,走进当事人的生命深处,去带领躲藏在那里的一个受伤小孩-点点长大。辅导者跟那个受伤的内在小孩一起经历创伤,重新解释她的经验,支持她进入关系中去,鼓励她表达情感和想法,启示她去理解关系中他者的经验与感受,推动她去面对、去改变、去承受、去接受,真实而有勇气......辅导者在进行这一切的时候,还不断提醒那个内在的小孩——告诉我,当你能够这样做的时候,你多大了?就这样,当事人被引导着,有意识地从深处长大,一步一步长大。


我们在害怕什么?不是鬼,不是雷,不是陨石,不是不吉利的词。我们害怕不能真正长成自己。我们要改变什么?不是跟着虚幻的恐惧去捕风捉影,而是走到生命的深处,让内在的小孩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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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直面心理咨询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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