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工作坊归来，给大家讲一个故事。故事的名字叫：这个孩子多少有点憨。

在我的弟子中，有一位叫耀，他来自河南。他是一个很幽默的人，他的幽默有一点不动声色，让你想一想，才会体会出其中幽默的味道。用另一位弟子（叫秋）的说法，就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讲的故事，这个孩子多少有点憨，来自耀。耀说的这句话，就是一个很幽默的表达。我很能听懂，是因为我是湖北枣阳人，跟耀的河南老家靠近。在我老家，也会用这个“憨”字。憨字的文化意味很丰富，看什么人用，在怎样的情景下用，用于什么人，语气怎样，都会有所不同。在这里，大概是说一个人厚道，不讲究、不计较，不算计，大大咧咧，能够付出，干活肯下力气，跟人交往愿意多付出，老实、讲义气、有情份，耿直，有点拗，不会拐弯抹角。美国电影《振救大兵瑞恩》中那个大兵瑞恩，就有点憨。

故事的缘起是，有一天我和弟子们在一起吃饭，秋请客。秋给我盛饭，不仅盛的多，还用铲子压实。我们谈起这个动作，说大概秋怕师父吃不饱。耀就开了一个玩笑："秋这个孩子多少有点憨。”从此大家总对秋说：这个孩子多少有点憨。就是太实在的那种。秋跟耀的关系挺好，常常在一起开玩笑，互相斗嘴。因为关系好，说话就比较随意，于是就有了“这个孩子多少有点憨”的故事。耀表面上说秋“多少有点憨”，事实上是赞扬她。秋当然非常明白，其实她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耀也当然知道。如果你真的憨，人们就不说你憨了。

有一次我到杭州，见到了耀的妻子，我们叫她雪。弟子们也是跟我一起上课。上完课，耀跟秋安排开车带我去绍兴看鲁迅故里。雪一路同行。说话间，我还对雪说，你可以认秋做你的小师傅。因为雪单纯，秋呢，对人情事理看得明白，简直达到人情练达。雪真的认秋做了小师傅。雪在生活中遇到不太明白的事，该怎么做，该怎么说话，该怎么跟人打交道，就向她的小师傅秋请教一下。交代了这个背景之后，故事就又一次展开了一一另外一次，我又去杭州讲课。雪请我和秋吃饭，耀不在。雪点了好多好多菜，因为太实诚，就显得有点没谱。就我们3个人，她点了好多菜，堆得满满的，8个人的量，拦也拦不住。店里的服务员忍不住抿着嘴笑，还过来规劝过几次。这时候秋就说话了一一秋对雪说：你老公说我“这个孩子多少有点憨”，现在我把这个还给你。我们笑。后来一段时间一直讲这个故事，每次讲完，就说雪“这个孩子多少有点憨”。见到耀，秋说：“我把这个转给你老婆了。”雪每次听人说她“这个孩子多少有点憨”，就憨厚地笑了。当然，雪这样做是浪费，也呈现了雪的厚道和大方。

说话间，就到了最近，我又到杭州办一场工作坊一一族谱图与文化分析。参加者有弟子，有IFGC成员，以及杭州本地的几位参加者，有三天时间大家在一起，都很高兴。在工作坊期间，各人自己去吃饭，也可以约别人一起吃饭。弟子们平常跟我相处不多，会轮流约我跟他们在一起吃饭。其中有一个新弟子，叫洁。每次吃饭，洁点的量挺大，吃不完，也只好打包带着。这个时候我们就想起了耀说的话——“这个孩子多少有点憨”。这次轮到洁。于是这个评语就从雪那边转移到洁身上。这一段时间，弟子们在一起说话，总会说到洁，说她“这个孩子多少有点憨”！一个简单的话，背后却有深刻的意味——“这个孩子多少有点憨”配上一个人，就成了一个有趣的故事。这个憨，是说你个人的好客精神，愿意请客，喜欢付出，甚至做得太多了。但她们愿意这样做，劝也劝不动。

我又想起去年在南京的一次课程，当时有好多人参加。在我们的IFGC群体里，有一对年轻的夫妻，丈夫叫君，妻子叫聪一一君子的君，聪明的聪。他们是一对热情洋溢的夫妻。有一个中午，他竟然订了饭店，请所有参加者吃饭一一个单独的包间，一个非常大的桌子，20多个人一起吃。君和聪点了好多菜，还带了酒，大家在一起吃得非常开心，但食物太丰富，大伙儿吃不了。这个时候，我就想起弟子中间流传的这句话——“这个孩子多少有点憨”。这次，这个评语落在了君和聪身上。这又成了一段美好的记忆，不管多长时间过去，每当我们想起来，就会想起这两个人，那句话就会涌现出来，说，“这个孩子多少有点憨”。这次不是一个，而是“这两个孩子多少有点憨”！这句话，本来乡村里的一个俗话，传到了南京，传到了杭州，传到了我们的弟子群，传到了我们的IFGC群，还会传下去，成了有一个幽默而友善的故事，被赋予了一种新的文化内涵，成了一个真诚而朴实的赞语：“这个孩子多少有点憨”！甚至，在咨询室里，我看到一个来访者厚道而善良，心里就说“这个孩子多少有点憨”。

说着说着，讲到我自己，年龄已经大了，不能称为“孩子”，但一路走来，也是“多少有点有憨”的。从内心的那点憨，发展出一种宽厚待人的行为或性情。又想到我的爸爸，我现在可以猜想，在我爷爷眼中，我的爸爸肯定是“这个孩子多少有点憨”的类型。我想做父母，在我们孩子身上培养出一种“憨”，也是挺好的。这个“憨”可以让我们的孩子超越小聪明，超越计较心、比较心，超越狭小，嫉妒，竟争，鸡毛蒜皮，变得大气一点、慷慨一点、更有远见一点。

当然，“憨”并不是说我们笨，反应慢，迟钝，相反，遇到许多人（也大概可以包括我自己），其实是神经比较敏感的人，却同时也是比较憨厚的人。因为他们能够做到有意识辨识和分配自身那些敏感的部分，把它们用于创造性的工作上一一比如写作，比如从事一件能够体会别人感受的工作坊，比如欣赏文学艺术，做艺术的创造等等。就很好地发挥了敏感的特质。而在为人处事、人际关系的层面，则宁愿让自己“憨”一点，不必那么精细和算计。你看，这样就会获得一种平衡，可以既聪明，又憨厚，既敏感，又温和，既有充分的创造力和敏捷的反应，又不斤斤计较，反而愿意付出，发展出豪爽精神。施比受更为有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