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时每刻盯着丈夫，黏着丈夫，要求丈夫关注她。简直要寸步不离，片刻不能分心。到了外面，她自然不能容忍丈夫跟别人说话，丈夫一跟别人说话，她心里就气，几乎要把丈夫关在家里，永远都不让他出门，只理她，不理任何人。

生命里面有需求，行为背后有动机，这是直面治疗的基本关注。生命需求可分为生理需求、心理需求、精神需求行为动机的作用是为这些基本需求提供满足。生命的基本需求得到适当的满足是促进个体健康成长的条件；生命的基本需求遭到过度的忽略甚至剥夺是导致个体心理障碍的根源。

直面经验的一个基本考察与发现，就是个体在成长过程中，因为基本需求遭受严重忽略甚至剥夺，以致在内心形成一个空缺，而这个空缺就产生了强大的力量，使个体不管现实环境如何，不管自身条件如何，一味要求得到满足。在他的现实行为的背后，我们似乎听到从那空缺的洞穴里传来的呼喊：“给我，给我.....”但是，不管给它多少，都欲壑难填。心理障碍的一个本质就是当事人受到无意识动机的驱动，选择无效的甚至有害的方式来补偿内心里某种事过境迁的需求。如果有人问，直面的治疗有什么特别的经验，我会说，很重要的是留心当事人内在的空缺，以及由此引发的代偿行为。

我习惯于用例子来说明。

有一位女性前来寻求帮助，她的最大困扰是担心别人不理她，以致每天都生活在紧张不安里，一进入人际环境，她很容易就感到被人冷落。在办公室里，两个同事在聊天，她觉得自己被晾在一边，内心非常渴望她们跟自己说说话，因为得不到满足，她就暗自生出许多抱怨来。在家里，她每时每刻盯着丈夫，黏着丈夫，要求丈夫关注她，简直要寸步不离，片刻不能分心。到了外面，她自然不能容忍文夫跟别人说话，丈夫一跟别人说话，她心里就气，几乎要把丈夫关在家里，永远都不让他出门，只理她，不理任何人千是，这给她造成了极深的良心谴责和情理冲突：她知道这样不对，这样做太过分，心里不情愿这样做，却又控制不住要这样做。为什么会这样呢？她感到莫名其妙。

在当事人的讲述里，我们发现，问题来自她自幼生活的那个“冷漠而自私”的家庭。她渴望得到关爱，但母亲给她的总是辱骂和捆脸；她需要得到支持，但父亲与哥哥给她的总是冷落与责怪。在她的内心里，她永远是一个灰姑娘，待在阴暗的角落里。这个低落的自我形象，是在无数次遭受剥夺的经验中形成的。这个灰姑娘，一直驻留在内心的空缺里，不愿走开，不肯长大。虽然事过境迁了，她依然向现今的生活要求往日的补偿，要从生活环境索求一切的条件，成为被人关注的中心。这个空缺是隐而未显的，其中蕴藏着巨大的动机和能量。它控制人们的行为，而人们对它却知之甚少。它只求满足，不顾一切，它仿佛一支从隐藏的角落里射出的箭，穿过黑暗的夜空，径直射向生活的目标，要求借此获得无限补偿。但不管怎样的条件，都无法满足那个灰姑娘的要求，反而使她在追求补偿的路上成了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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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心的需求空缺是从现实中被剥夺的创伤经验里产生出来的。一般来说，每个人在成长过程中，都会遭遇某种忽略与剥夺，都会造成某种需求的空缺。但我们要注意，剩夺越严重，创伤越深，空缺越大，补偿的动机就越强烈，就越容易发展盲目的、强迫性的代偿行为。

我至今记得那位年近六旬的求助者，他进门一坐下来就十分焦急地对我说：“我儿子离家出走了，几天没有间来，到处都找不到他。”我问：“你儿子多大了？"他说：“27岁。”我暗自惊讶，为什么一个父亲称27岁的儿子“离家出走”？而且，他不是去公安局报案，而是前来接受心理咨询，背后一定另有原因。

他接下来的讲述让我了解到，他的儿子是一个出租车司机，虽然长大成人，但严重缺乏责任意识，行为举止犹如幼童，平日里一味贪恋玩耍，时而把车停在家里，跑到网吧乐不思蜀，动辄几日不归。再探索下去，我发现当事人的儿子在成长过程中，一直受到父母（特别是父亲）的过度保护。不管他提出什么要求，父亲总会给予满足；不管他犯了什么错误，父亲都替他承担后果；本来是他力所能及的事，父亲包办代替；本来是他需要承担的责任，父亲代为承担；儿子不守诺言，父亲找理由为他开脱；儿子闯下祸，父亲气得用砖头砸自己的头，然后还是替他收摊。

面谈过程中，我看着这位不到60岁就已经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父亲，心里想，在周围的人眼中，他一定是最好的父亲。一问，果然他的街坊邻居对他都是这样的评价。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是这么好的父亲，却有一个那么糟的儿子？用他的话说，难道是“上辈子造了孽”“命里该受这份罪”？我问了他一个问题：“能不能告诉我，在你年幼的时候，你的父亲是怎样对你的？”一听这话，当事人愣住了，半响无语，一会儿，他的眼泪流了出来，说：“你怎么会问这个问题？”在努力做了一番克制之后，当事人告诉我：“在我三岁的时候，我父亲自杀了....."

接下来，我越来越清晰地了解到，当事人对儿子的过度保护，原来是从他的内心空缺里产生出来的一种代偿行为。父亲自杀，在他内心里留下了一个关爱不得满足的空缺，这空缺里有一种无意识的动机力量，使他毫无限制地去满足孩子的一切要求。从行为层面上来看，他以为是在爱自己的儿子，但在潜意识里，他是为了补偿内心深处那个缺乏父爱的幼年自我。这种无意识的爱，寻求的是自我满足，而不是有意识地促成爱的对象长大。这种出自空缺与代偿机制的爱，不能真正造就现实中的那个“爱的对象”反而给对方造成实质性的损害。而且，“被爱者”被损害了，“施爱者”却意识不到，还会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具有悲剧意义的道德英雄。

在直面经验看来，空缺与代偿是一个潜意识活动的惯常机制，它会以各种形式在人们的生活中表现出来，而当事人往往意识不到。空缺的下面是当事人遭受剥夺的创伤代偿的目的是想避免创伤再度发生，因而产生各样的回避行为。考察回避行为的深层动因，我们发现的是大量无意识的恐惧或不安全感。

我曾经接待一位女性求助者，发现她的内心有极深的恐惧或不安全感，而这跟一个深远的创伤事件有关：当事人的幼年是在“文革”期间度过的，她的父亲早逝，母亲在“文革”中受到压制，一直抬不起头来。母亲的“懦弱”表现让她觉得低人一等。“文革”结束后，她一心要考上大学，改变家庭的地位。

她经常到一个图书馆去读书，但在那里，她遭到一位老图书管理员的性侵害。这个创伤在她的内心造成了剧烈的冲突——一端是考大学的愿望，另一端是对读书的恐惧。她要考上大学，就必须读书，但一想到读书，她立刻就会产生极端的厌恶和恐惧，于是，她就去回避，但在她回避的时候，考大学的愿望又来折磨她。

许多年过去了，她内心的创伤并没有得到医治，渐渐演变成一种无意识、弥漫性的恐惧，使她觉得生活环境中处处潜伏着危险。她结婚后生了一个女儿，随着女儿长大，她越来越担心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可怕事情会在女儿身上再度发生，因此她常常告诫年幼的女儿要提防男性，不嚼到图书馆去，特别要防备老男人，如果去同学家，要当心同学的爷爷、父亲，等等。在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之下女儿天真的头脑里便充满了“男性威胁”的观念，而这会影响女儿日后的恋爱、婚姻，以及各种人际关系。

生命成长不易，每个人的内心都不同程度地存在某种需求缺乏，每个人在生活中都可能以某种方式寻找一种代偿性满足，这就是空缺与代偿机制。如果它在合理的范围内运作，会成为人生成长与创造的重要动力。但是，当这种空缺与代偿机制超越了合理的限度，就会成为一种受潜意识控制的虚幻的、盲目的、强迫的行为，并且会选择各种方式表现出来。

这种空缺与代偿的心理，根植于无意识的不安全感它会在现实里要求得到绝对保障，万无一失；它会盯住-点，不及其余；它会抓住一点，以偏概全；它会追求褊狭的需求满足，忽略整体的生命成长；它会让生命的多重发展需求停滞下来，只听命某一种单一的需求，哪怕为这一需求付出生命的代价。

当我们考察现实生活中某些贪得无厌的行为时，最深的根由可能就是这种由内在空缺激发出来的代偿行为。曾经一分钱的剥夺造成的空缺，可能在无意识中成为膨胀的欲求，用一亿元的代偿也无法满足它的饕餮大口。记得一个贪官在临刑前有一瞬间的反思：“我积累的钱财几辈子都享用不尽，为什么还要不停地去捞取更多的钱？”他百思不得其解，因为他不了解这是从他的内在空缺里发出来的代偿行为，这种空缺与代偿有一个本质特征--看似求生，实则赴死；为了获得全世界，最后失掉了生命。

用直面的治疗经验来看，人生活在不同的觉知层面。考察空缺与代偿的心理机制，可以帮助人了解自己，了解自己的行为及其背后的动机，让人走出潜意识的遮蔽，走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低觉知状态。人生最高的境界便是对行为背后的潜意识动机的觉察。直面的医治，就是在动机与行为之间修通一条觉察的路，在潜意识与生活之间架起一座行动的桥，让人穿过层层迷障，去了解内心深处的空缺，去倾听空缺怎样对他说话，并从那话语里了解潜意识的真正意图，从而获得真正的领悟。这时，我们就可以谨守自己的心，因为我们的内心怎样思量，我们的行为就怎样发生。

南京直面心理咨询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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