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回到母腹是不可能的，但他却可以从生活场中退出，躲回到家里-在家里，总有一个人，尤其是母亲，会照顾他，保护他。这时，这个让他受到保护和照顾的家，就成了他置身其中、逃避成长的母腹。

生命孕育于母腹，条件成熟了，就有力量推动胎儿脱离母体，进入世界。世界是一个陌生恐怖、充满艰难的环境，人类出生有一种基本情绪便是恐惧，恐惧的本能反应便是逃避。生命历程是从一串哇哇大哭开始的，不管多么不情愿，再也无法回到母腹。“母腹”代表着天然的舒适与依存，但人必须出生和成长，“成长”意味着经历艰难，发展自主。出生之后，个体保留着与母体混为一体的经验，在生命内部形成强大的本能：在世界上遇到不适的时候，就想逃回，但在生命内部还有一个成长的渴望，它像逃避的到母腹。一样强烈，其中还有丰盛的潜能，推动个体去面对和本能处理人生过程中的各种艰难与恐惧，去成长和成为自己。

因此，人性里有两种基本倾向或动机：一是要求成长的渴望，二是逃避成长的倾向。成长的过程中包含着一些基本事实：（1）个体必须与母体脱离；（2）世界不是母腹，其中充满艰难；（3）人在艰难里经历成长，通过自主选择，最终成为自己；（4）父母养育子女的目的是让他们成为独立的个体，等等。

在直面心理学的治疗理念里，心理症状有一个象征性的本质，即人不堪世事艰难，要逃回母腹一-生理、心理、精神意义上的舒适区。治疗师常常会面对这样的情况：当事人会把问题归咎于发生的事件、他人、环境，包括责怪自己，却不愿从自身做出改变，还有其他的期待。有的治疗师会直接指出：“那怎么办呢？一切都发生了，已无法改变了，你又不能回到妈妈的肚子重新出生一次。”他知道回到母腹是不可能的，但他却可以从生活场中退出，躲回到家里——在家里，总有一个人，尤其是母亲，会照顾他、保护他。照顾和保护久了，他就在心理、精神，甚至生理上经历某种“退行”，让自己回到了幼儿状态、婴儿状态，乃至胎儿状态。这时，这个让当事人受到保护和照顾的家就成了他置身其中、逃避成长的母腹。

这里也有母亲的挣扎：她是选择满足孩子追求舒通依赖的逃避本能，还是有意识地去支持孩子经历困难，发展自主的成长倾向。母亲对孩子有本能的爱，这种爱的基本动机，就是排除任何对孩子造成威胁的因素。对于一个怀孕的准母亲来说，孩子在腹中是安全的，让她感到安然无忧，虽然给她造成行动的不便，她也感到幸福和充实。但那一天终于到来，胎儿脱离母体而生，母亲的痛苦何止只是身体的，其中还有无奈和痛惜——听凭一个稚弱的生命从自身产出，进入一个充满不测的世界。这种无法挽留的情绪混杂着无以言表的担忧和亲眼看到孩子出生的喜悦。

此后是养育孩子的漫长过程。如果一个母亲在个人成长的过程受到伤害，而这些伤害又没有得到处理，反而被压抑到潜意识中去，这些创伤的经验可能会强化她对孩子本能的爱，使她在养育孩子的时候，严重限制孩子的活动范围，不让孩子尝试不同的经验；满足孩子的诸多需求但对孩子成长的需求却忽略不顾；对孩子成长有益的事，她会包办代替；孩子在不同的年龄，需要对世界有更多的探索和了解，她却出于安全的缘故严加限制。力把孩子的生活环境营造成一个天堂，甚至要求孩子的内她尽一切努力世界也如天堂一般纯净，而不忍心看到孩子有一丝的痛苦和杂念。因为担心孩子遭遇不测，她会把保护范围延伸到孩子所去的任何地方；因为害怕孩子跟自己脱离，她会限制孩子的自我成长，要求孩子在心理、思想、情感、精神上跟自己保持一致，二者融为一体。

当一个母亲做这一切的时候，她对自己的行为动机并不觉察，她会用这一切来证明自己是一个好母亲。但从象征的意义上来看，她受到潜意识的控制，在创造一个人为的母腹，并且用过度保护与照顾的行为，把孩子带回到自己的子宫。

我们来看一看这个案例：

一位焦头烂额的母亲为儿子的事（儿子坚持不肯来）前来寻求心理咨询，在她的讲述里，我看到一个为儿子牺牲一切的伟大母亲，但在她那爱的行为背后，我却分明看到，她的儿子正在经受一个渐渐被损害和毁掉的过程。从事情的一面看，一个儿子有这样一个母亲，该是多么幸福；从事情的另一面看，谁要是成了她的儿子（这又是不由自己选择的），那该是何等的不幸。

从小到大，这个儿子被母亲“爱”着，又暗自反抗着，反抗而愧疚，愧疚而放弃，终于“病”了。高中毕业后，儿子选择到另一个城市读大学，母亲每天给儿子少则打一个电话，多则打五六个电话。大学毕业后，儿子选择到日外去留学，母亲仍每天给儿子打电话，少则一个，五六个。这还不够，后来母亲干脆提前退休，不顾儿子的多次反对，到国外去陪儿子读书。儿子不让母亲跟他住在一起母亲就住在另一个地方，不放过任何一个照顾儿子的机会再后来，儿子就出现了心理问题，荒弃学业，失掉了留学生的身份，被遣送回国。父母感到很没面子，不敢告诉邻居和亲戚，几个月不让儿子出门见人，郁闷不堪的儿子只能在夜深人静时，戴着帽子，竖起衣领，把头脸罩得严严实实，像幽灵一样下楼去外面闲走一圈。平日里，儿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母亲则像一只母兽一样在门外转来转去。她对儿子有各种各样的担心和猜疑，去查儿子的通话记录，还假装打错电话去拨打那些号码，一个个试探一通，遭到对方斥责又几乎气晕过去，更加觉得找到了儿子交友不慎的证据。

终于，儿子央求说他已经27岁了，想搬到外面去单独住，母亲哪里放心得下，坚决不允许，父亲也不答应。儿子只好住在家中，偶尔要出门办点事，母亲就说：“反正我闲着没事，跟你一起去。”儿子愤懑不已，就在街上毫无目的地东跑西跑，母亲跟随其后，不即不离。到了最后，儿子只得离家出走，父母立刻动用所有社会关系，很快就查到儿子住在某个城市的一个小宾馆里。当这对父母带着警察在儿子面前突然出现时，儿子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仇恨。

而对儿子的这些反应，母亲完全无法理解。因为实在无法理解，这位母亲在咨询过程中反复向我求证一个疑惑：他是不是有精神分裂症？我只能在心里说：很快你就会达到目的，把儿子逼成精神分裂，你就有理由照顾他的一切了。看着这个脸相很苦的母亲，我问了她一句话：“你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现在到了50多岁，能不能告诉我，除了儿子，你有没有自己的生活？”“没有。”她回答。我接着说：“如果你没有自己的生活，你儿子就很难有他自己的生活。”这话她也听不大懂，因为她被本能的爱控制了。如果把这种爱定义为本能的爱，似乎也不恰当。因为在人类的理解里，动物是靠本能去爱，但是在这种本能的爱里，却有培育幼崽使其具有生存能力的意识，我常举的例子是老鸟让雏鸟试翅，老虎教虎崽捕食，但在一些人类的父母身上，这种动物都具备的意识却丧失殆尽了，他们对孩子只有担忧，以及由此产生的过度保护与过分照顾。这与其说是出于爱，不如说是为了控制。如果大家不在意多加一个名词，我们可以称之为“子宫情结”。

从案例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些年来，孩子内心里有强烈的成长和长成自己的渴望，他想像小鸟一样去试翅虎崽一样去捕食，因此他要离开家，进入更开阔的世界中去，摆脱父母的羽翼，为自己争取更大的成长空间为此他甚至不惜抗争。然而，儿子的抗争却让这位母亲惶惑不解，担心不已，更是加强了防范与控制，而且是以爱的名义进行。这又会消解孩子的抗争，甚至使孩子因为抗争而感到内疚，于是妥协，进一步压缩自己的空间。

一个人在成长的过程中，需要经历合理的反叛，表明他在争取成为自己。但是，如果他的反叛一直受到压制，就会使他经历持续不断的“是直面还是逃避”的冲突，如果他处理不了这种冲突，就会把它变成一种症状。心理症状往往是一种象征性的反叛，与成长的反叛不同，这种症状的反叛不是要成为自己，而是不知道如何成为自己以致选择毁掉自己。

在研究统计方面，没有确切数据显示父母的人格障碍与孩子的心理障碍之间的影响关系，但每一位治疗师都会在自己的临床经验中发现大量的案例，显示父母的人格障碍给孩子造成了心理障碍。有人格障碍的父母对孩子进行极端控制，孩子在控制之下苦苦挣扎，碍。相当普遍的是，父母对孩子的控制总以爱的名义进行直到发展出心理障碍或者把控制与爱混为一谈。

在人类的基本恐惧中，有一种是怕被吞吃的恐惧。在一些母亲身上，那种受潜意识所蒙蔽的母爱，本身就是一种吞吃孩子的行为。儿子试图摆脱，但还不够强大，就被母亲带回去了。但我内心里也渐渐有了信心，因为我看到，虽然当事人暂时退回了，但他在那里积蓄着力量，会坚持成长。因为有那么一段时间，他通过心理咨询，对自己有所发现，对自己的力量有所确认，这一发现和确认很重要，就像一粒种子，落在他的内心，在那里随着时间暗暗发芽，慢慢长大，变得强劲而有力。他会暂时陷入困难，但他还会从中走出来。当他再一次走出来的时候，他的力量会更大，具有一种义无反顾的勇气，冲破阻碍，继续前行。因此，一个心理咨询师需要有耐心去等待，等待那些暂时受阻的人回返。

孩子出了问题，需要接受辅导，他的母亲也需要接受辅导，甚至他的整个家庭都需要参与这个辅导的过程，因为个体问题的背后常常是家庭系统的问题，而母亲的改变、父亲的改变，会带来孩子的改变。带有母腹情结的母亲，在辅导中会经历以下这些方面的改变：

(1)她从本能的爱提升到觉知的爱，把孩子当作一个需要养育的个体，有意识地去推动孩子进入世界进行各样的探索和尝试，从中长出主见，最终成为自己。

(2)她发现了自我，开始过自己的生活，不再试图通过孩子去满足自己的价值需求。

(3)她有事可做，因而给孩子腾出成长的空间，而不是无事生“非”，总是去侵占孩子的生活。

(4)她开始意识到要去改善自己跟丈夫的关系，而不是通过孩子来补偿自己的情感空缺。

(5)在一个世纪之前，鲁迅曾经著文《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其中讲到一个神话中的英雄，他“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为人之母，如果能够对自身潜意识中的黑暗闸门有所觉察，并且打开它，她便能够放孩子到世界上去创造自己的生活，活出自己的价值。这样的母亲，拥有的才是真正伟大的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