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朋友说爱我，我对他说，我不相信你会爱我一辈子。你现在对我好，谁知道以后会怎样。人的感情会改变的，我的亲戚，周围的朋友，这些我见得多了，我们俩没有未来的.....

男朋友觉得我给他压力太大。当时他正在读大学，我总对他说，你要好好学习，到社会上多做兼职，才会有更多的社会经验，才能够适应社会，不然的话，怎么行呢。我反复这样说，他觉得承受不起，就离开了我。

这是人类成长经验中的一个悖论：爱来自父母，伤害也往往来自父母，而这爱和这伤害，总会被孩子继承下来，成为人生的遗产。在我的考察里，症状总反映出这样的根由——父母给子女造成了伤害，子女在痛苦中一边明显反抗着，一边又暗中吸收着。结果他们不仅是受害者，同时也可能变成施害者，会用父母曾经对他们的方式去对待他人（往往是跟自己关系亲密的人），而这样做的时候，他们自己往往习焉不察。下面是一位24岁的女子跟我做的一场面谈，其中所反应的就是这种情况。

当事人：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有人对我说，你很善良。我说，善良能赚钱吗？也有人说我温柔，我说，温柔有什么用，我却不能适应社会。

咨询师：看来你很想适应社会，却觉得善良和温柔并不重要。在你看来，一个人要具备怎样的条件才能适应社会呢？

当事人：最重要的是健康的心理。你想，如果我的心理不健康，出去找工作，被人家拒绝了，我就会否定自己。相反，如果我心理健康，不管别人怎样拒绝我，我都不会在意。

咨询师：所以，你觉得如果心理健康了，一个人就会什么都不在意？

当事人：是的。

咨询师：那心理健康是不是说，如果一个人心如顽石，就可以什么都不在意了。但是，只要我们有感情、有判断、我们总会为一些事难过，例如，别人拒绝了我，我可能会在意，包括会感到难过，而这说明他有感情啊。

当事人：我在感情上出了问题，谈过几场恋爱，他们都离开我了。他们说我这个人太忧伤，跟我在一起不快乐。

咨询师：他们为什么会这样说？

当事人：男朋友说爱我，我对他说，我不相信你会爱我一辈子。你现在对我好，谁知道以后会怎样。人的感情会改变的，我的亲戚，周围的朋友，这些我见得多了，我们俩没有未来的。

咨询师：你对男朋友说这些话，是不是想让他离开你？

当事人：不是呀.......

咨询师：他说爱你，你却对他说不相信感情，你们之间没有未来，那你的意思是.....？

当事人：......也是啊，我当时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些呢？

咨询师：他现在爱你，你却拉着他去担心未来。

当事人：是的，我的男朋友跟我相处一段时间后，说我没有活在现在。有很多事，我还没有去做，就想肯定做不到，后来果然做不到。我对男朋友说，我现在不能接受你，因为我心态还没有调整好，跟任何人谈恋爱都会分手的。后来果然就分手了。

咨询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如果一方总对另一方说没有未来，另一方就可能选择放弃。

当事人：是的，我谈恋爱，跟男朋友一般维持两个月，对方就放弃了。但我也不愿意这样呀，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维，凡事都会朝消极处想，但又没有力量去改变这一点。

咨询师：现在你跟男朋友在一起，会谈些什么？

当事人：现在他在厦门，我在南京。他说让我去厦门，我说在厦门根本找不到工作。其实，我自己是从福建来的，我不想回到那里去。

咨询师：你不想回福建，有什么别的原因吗？

当事人：我父母还在福建，而我是为前一个男朋友来南京的。但那个男朋友觉得我给他压力太大。当时他正在读大学，我总对他说，你要好好学习，到社会上多做兼职，才会有更多的社会经验，才能够适应社会，不然的话，怎么行呢。我反复这样说，他觉得承受不起，就离开了我。

咨询师：你对男朋友说这些话，听起来就像是他的爸爸、妈妈。

当事人：这可能跟我小时候有关。在我家里，关系很冷漠。我爸有什么好事都一个人去做，独自享受，从来不跟人分享。他出去做生意，在外面受了气，回家就把气撒到我和我妈身上。我爸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他总说我和妈妈这不行，那不行，这不对，那不对。我小时候成绩好，他心里高兴，但从不赞扬我一句。在生活上，他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就不停地说。比如说这块白板，上面有没擦干净的地方，这就不符合我爸爸的标准。他会说，你太笨，连一张白板都擦不干净。为什么一件小事，你都做不好？从小到大，我每天都听到他在说“你连这个都做不好”现在果然我什么都做不好。爸爸是奶奶一手养大的，爷爷比较懒，奶奶很辛苦，爸爸从小对奶奶孝顺，好胜心强，凡事要求完美。他很自信，我却不行，他能把任何事情都做好，我什么也做不好。小时候，我想学乐器，他说，学什么乐器，有什么用，也不能赚钱。他的标准是，什么能赚钱，就是好。

咨询师：看来，情况似乎成了这样——过去你爸爸要求你，现在你用同样的方式要求你男朋友。过去你爸爸这样对你，让你感到有压力，以及逃离他；现在你这样做，会不会也给你男朋友造成了压力，以致他们逃离你？

当事人：正是这样。我对我男朋友说，你不要以为你学历高，现在连研究生都找不到工作，不要太自以为是了。男朋友对我说，30岁时要在厦门买房子，我对他说，我不相信你30岁会在厦门有自己的房子。

咨询师（故意说反话）：你真是很会说话呀。

当事人（笑）：我现在讲一讲，就知道原因出在哪里了。在我跟男朋友的关系里，我自己变成了我爸，他变成了当年的我。我爸有出人头地的想法，我头脑里也有。但区别是我爸爸有行动，我没有行动。

咨询师：爸爸太强大，女儿太“弱小”。但是，不是你真的弱小，而是你感觉自己弱小。

当事人：十年来，我只关注自己内心的东西，一直觉得自己弱小，一直感到恐惧。上高中那段时间，我听课的时候，脑子开始不断地想，从树干想到树枝，从杯子想到子女，又想到女娲，越来越没有关联。有时，坐在公车上我头脑里会产生跳下去的念头，有时，前面有车开过来，头脑里又会出现迎上去的念头。我对我妈说，我的心态不对，我要去看心理医生。我妈说，只有疯子才去看心理医生。你现在都读高二了，到这个年龄，离结婚不是很远了，如果在镇上传出去，让人知道了，将来的婚姻大事怎么办？

咨询师：你妈对事情有消极的预测。

当事人：我妈总是把人和事往坏处想。我对她说，我男朋友觉得我太忧伤。我妈说，这会不会是一个借口？会不会是他嫌你学历低？又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们是不可能的。听了妈妈的话，我知道，在她心里，我是配不上我男朋友的，我们是没有未来的。

咨询师：你妈的话像种子一样播在你的头脑里，你就在那里浇水施肥，让种子发芽、成长、开花、结果，于是就形成你后来的生活。

当事人：我很想挣脱他们对我的控制，但在我忧伤的时候，我会想回家，想从他们那里得到一些安慰和保护。但这样一来，他们就有了机会把更多消极的东西灌输给我。但是，在我过得好的时候，我就不想回家。

咨询师：是的，你现在离开家，自己尝试在外面做事情让自己获得成长的经验，这不容易，但你会长大的。

当事人：我父亲曾经有婚外情，跟我母亲闹离婚。他们都问我跟谁，我妈说，你就跟我吧。我心里很痛苦，感到这个家马上就要散了。当时我正读高中，成绩非常好觉得未来充满希望。那一段时间，电视经常放新加坡的电视剧，我看到世界上有这样一个花园般的国家，心里想，将来一定要去新加坡留学，我对这个国家非常向往，我知道我可以做到，我相信自己的成绩。

但妈妈说，她只能供我把高中读完。我心里就凉了。原来，我的生活费都是没有来源的。就这样，我的大学梦一下子破灭了。从那以后，我的成绩越来越差，对家庭也不再相信了。我看到，爸妈曾经也喜欢文学，从相爱到结婚，后来还不是成了这样。

咨询师：所以，男朋友向你表达爱慕，你是用这段受伤的经验回应他：“我不相信爱情....”其实你内心里很渴望爱情；而当你对男朋友说“我们没有未来”的时候，事实上你真的很希望你们的未来是有保障的；你对他说“我看得太多了，结果不过如此”，其实你真正的意思是想让他向你保证“我们会不一样”，问题在于，你男朋友哪里知道你内心想的是什么呢？

当事人（笑，并点头表示认可）：现在想起来，我过去总是把他当作垃圾桶，只顾把自己的情绪倾泻到他身上。跟他在一起，我太过关注自己，只谈自己的事，从不考虑他的感受，从不在乎他的想法，我总认为我说的都是正确的，都是为了他好，他应该理解。过去，我就是用这种方法，通常是两个月赶走一个人。

咨询师：如果你不爱一个人，想把他赶走，大可用这个办法，因为它很有效；但问题是，你爱他，也用这个办法....

当事人：高中之前，我心里有话从不跟人讲，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把门关起来，把窗帘拉起来。我妹妹说，小时候，她很讨厌我，因为我从不理她。后来我才意识到，我这是在用爸爸的办法对付我妹妹。有一次，我跟同伴在一起跳方格，他们说谁跟我玩谁就会输，从此我害怕跟人合作。我孤立自己，还自我安慰一个人多好，不用等别人，等人多烦呀。

同学约我玩，我找理由推脱，说我有这事、那事，其实我什么事也没有，只是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自从我爸妈关系不好之后，我有时候会坐在那里一哭就哭上两个钟头，抽泣、发抖。我爸妈以为我是学习压力太大，其实我是精神上有困惑，内心里有恐惧。

咨询师：是的，你内心经历了伤害，需要有一段时间疗伤。有时候，生活本身也在帮助我们疗伤。现在，你身上发生不少的变化，你能离开家，到另一个城市工作，能交男朋友，还能跟人交往，并且来寻求心理咨询。

当事人：那是因为我对生活的希望还没有泯灭，我一直都在努力给自己寻找一个出口。现在，我找到一份推销产品的工作，我很努力，只是时常会被人拒绝，这让我感到自卑、沮丧，觉得太累，觉得人生没有意义，有时候就把万事想得很空。我来寻求心理咨询，目的是想让自己的心理变得健康，从此不在乎别人的拒绝，从此能承受一切。

咨询师：我很高兴听到你如此明确地表达对心理咨询的期待，我会跟你一起经历一个过程，看心理咨询能帮助你做些什么，哪些又是心理咨询做不到的。从你前面的讲述里，我发现你对自己开始有很好的觉察，意识到在你的生命经历中，哪些因素给你后来的生活造成了影响。

例如，我看到，在你跟父母的关系里，爸爸对你有过高的要求，给你造成了压抑，同时也造成了你对自己的强求。妈妈对人、对事有消极的看法，也给你造成了影响包括影响你对男朋友的看法、对生活的看法。在一段时间中，父母的关系出现了危机，这让你感到非常担心，而父母并不知道。这些情绪在你的内心暗暗累积，一度变成了一种恐惧性的联想。

但我看到，你对这些背后的因素开始有所觉察，这一点非常重要。成长不容易，因为我们内心里有许多东西要去处理，生活中又有许多东西要去面对。但是，当我们对自己有越来越多的觉察，并且敢于到生活中去经历和有意识地反思，情况就会慢慢发生改变。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不是被注定的。只要我们愿意，我们就会改变。

南京直面心理咨询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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