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轻的时候，有各种各样的欲望，探求人生的各种可能性关于我要做什么、我要成为什么。直到，现在五十多岁了，我发现自己成了一位心理咨询师。一做就是二十年，便有了这样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慨：我选对了。为什么选对了?我的回答是：因为我获得了独立与自由。

       人之所求各有不同。从最根本上说，我追求的是独立与自由。我的工作，给我带来了独立与自由。至少，我的工作与我之所求是相符合的，它成为我追求独立与自由的一条途径，因此我说：我选对了。

       我的工作不是为了跟人竞争，而是为了让人得益；不是为了显得自己成功，而是为了帮助别人变得成功。只有当别人成功了，我才相应地成功了；只有让别人变得更好，我才与好搭个边。一个咨询师了不起，是因为他帮助许多人变得了不起。因此，我的成功是以帮助别人成功为条件，我的好也是以帮助别人变好为前提。

       我的工作会得到别人的感谢，但我不是为了得到感谢而工作。事实上，我的工作时常会伴随着别人的不了解、不理解、误解，还会惹人不高兴，甚至被人责怪。但我一直坚持工作，因为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以及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的工作本身能给我带来满足。帮助一个人找到自我、活出自我，这种满足感是难以言表的。但我不是用这个工作来满足自己，如前所述，我的工作是以满足别人为目的，别人满足了，我也得到了满足这就如同一个被囚禁的人得到释放，只要他获得满足，帮助他打开镣铐的那个人也会分享他的满足，而且，后者的满足是自然而然的。

       我的工作也让我拓展了跟世界的接触，把自己延伸到许多有需求的人那里去，也加固了我跟世界的联结，加深了我对人性的理解，使我对有限的人类充满怜悯，同时我也深深理解了自身的局限，它让我谦卑下来。

       我的工作让我成了一面镜子，让别人从中看见自己。它也让别人成了我的镜子，让我从别人身上看到我自己。

       就在今天，我做了四场面谈，接待了三个家庭和一个个体。到了最后一场面谈，我感到我的能量从我的身上流了出去，流到让我感到疲惫的程度。我的工作，就是让能量从生命中流出去，而这流出去的能量能够产生疗愈的功效。那是一名二十五岁的女子，她不是自愿来的，而是被劝说来的，但这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时刻，她获得了一次最有意义的经验，这是她始料不及的。事实上，我不必夸大我的工作意义，但我时时意识到，在适当的时候、适当的情境下，我的工作对一个人产生了一种转机，甚至可能是命运的转机。比如这位跟我面谈的女子，按照她所描述的情况，按照她的人生走势，她会走向更深的抑郁，甚至最后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虽然她周围的人愿意帮助她，虽然她妈妈甚至愿意为她死，虽然她本人聪明，虽然她受过良好的教育......但这一切都不够抵御那伤害，不能疗愈那伤痛，无法扼制从中长出来的症状。虽然她奋力挣扎，周围人也竭力挽救，但终因方法不适当，或者不到位，或者不得要领，或者帮了倒忙，或者她的挣扎走错了方向，反而越陷越深，在症状里不能自拔。

       就在这时，一场面谈发生了，如同春夜喜雨，不期而来，却让她得到了最好的滋润。最后，她有所明悟，知道自己的情形背后有怎样的根源，知道她从此可以怎样做出应对。而在她周围，那曾经是盲目的帮助，现在变成了有意识的支持。妈妈从对她的过度保护，变成基于对女儿的信任而放手。本来是母女共生体的关系，开始分离出两个决定去成长的个体。一种新的关系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展开了。

       面谈结束，她走出门时的那一声“谢谢”，是一种心灵得了释放后真心的感谢，她那明亮的笑容映照出我工作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