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原载于《文化觉醒者：我怎么成为了心理咨询师》-

       心理咨询师对人性的复杂有最深刻的了解。我知道症状后面有伤害，我也知道，受伤的人会伤人。即使我深谙人性之幽微，不断提醒自己，也难免会受伤，被我一心要帮助的人所伤。因为人性太复杂，症状太艰深。

有一个年轻的来访者，他面目柔善如唐僧，在生活中颇吸引了些貌似天真、想吃唐僧肉的"妖精"。然而，他的内部住着一个牛魔王，它面目可憎，不轻易露面。他曾经在家庭里、生活里受伤，伤害累积在内部，未经疗愈，因此他时时都在受伤的感觉里，其中有愤懑，有苦毒，有自负，有完美的欲求。因为受伤，他害怕、回避、防御，把大量的时间与心力用于求得绝对的安全保障。他把自己所有的"好"呈现给别人看，甚至长时间"装好"，以致他慢慢长成了一副唐僧的面相一张如此柔善的脸。但他太违背自己，不敢真实生活，于是那真实的需求与合理的情感都被压抑在内心深处，在那里化成了苦毒，最终从苦毒里滋生出一个牛魔王来。这牛魔王，就是他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欲望——从合理的，变成了非理性的；从有益于成长的，变成了破坏性的;从自然的，变成了盲目的。在人际关系里，他以唐僧的面相出现，诱发了周围人的欲望，时不时有人上来咬他几口，他因此受伤了，且不断受伤。然后，冷不防地，他大吼一声，那牛魔王从深处醒过来了，从内部冲出来打伤了他周围的许多"妖精"，也伤及无辜。周围的人纷纷逃散,他陷人孤独。然后，他又要以唐僧出面去讨好和引诱:接下来又会受伤，不断受伤;在受伤之后,忍不住再用牛魔王出来伤人他来找我寻求疗愈，是因为他找不到自己也不是真正的牛魔王。而我面对的最大困难，不是治疗的过程之路途一既不是真正的唐僧，遥远、险阻重重，而是这个貌似唐僧的人内部住着一个貌似牛魔王的魔怪。我是孙悟空。我跟他的关系成了这样:他在我面前呈现最好的自己，那是他唐僧的自己。我便辅佐他去西方取经，受苦受难，不在话下。但他内部的牛魔王时而会出来，伤人毁物，包括不惜与我一战。这时，我们的关系又成了这样:我是孙悟空，大战牛魔王。

       他有异常敏感、极易受伤的自尊，又有胜过所有人、超越人类的欲求，这使他在接受医治的同时又抗拒医治。他习惯跟我虚与委蛇，又在暗中与我较劲。我给他以"接纳"，他回我以"胡搞"要把过去受压抑的情绪全部发泄出来，常常溅我一身泥水，其中也有砂石与暗箭。他习惯的关系模式是:要么你压抑我，要么我压抑你。用他爸爸的话说就是:要么东风压倒西风，要么西风压倒东风。但他与他爸爸都不知道，这其实是一种伤害性的关系模式。

       他身上异常复杂的情况，让我陷人相当艰难的境地:一方面，我为了保护唐僧而不得不与牛魔王战斗;另一方面，我为了辅助唐僧又免不了被牛魔王暗中射来的毒箭射中。对这一切，唐僧似乎不知不觉，牛魔王却在暗中称快。说到底，这位来访者既是唐僧，也是牛魔王。前者让我不忍不救，后者让我防不胜防。

       人性里有慈悲，唐僧代表着慈悲。但人性里也有一种恶劣的倾向:如果你好，我就想咬你一口。这会侵蚀慈悲。这时就需要孙悟空，手提一根金箍棒，来保护那慈悲心。有人来吃唐僧肉，他便抡起金箍棒，把对方追打到原形毕露。我的内心里有一个唐僧，也必须有一个孙悟空。我的工作是基于慈悲，对人类痛苦的深深怜惜，但我必须同时有对人性的深深的洞察。同样是受伤，可能长出爱意与同情，也可能长出苦毒与贪婪，而这两种东西可能同时在心理症状中存在。对于直面分析取向的咨询师来说，他一方面要像唐僧一样伸出慈悲手去抚伤与医治，另一方面，他还得像孙悟空一样提着金箍棒立于身旁。这是我疗愈工作的两个方面:"该好要好"，"该打即打"。这些便是直面分析的核心。我相信来访者身上有唐僧的一面，他们是受伤的唐僧。但我也知道，伤害可能在他们内心长成了一个牛魔王。受伤的唐僧需要得到疗愈，伤人的牛魔王需要被制止这也是疗愈的一部分。

       我有一个很深的经验:如果一个来访者太好，好得如同唐僧，我会小心，因为唐僧后面可能跟着一个牛魔王。唐僧走向前来跟我打照面，笑容可掬，我自然笑脸相迎。当牛魔王从他身后跳出来，一脸狰狞，我有金箍棒在手。如前文所说，"该好就好"，"该打即打"。不管好与打，都是出于本真，都是为了疗愈。

       直面分析的品质是:不仅有慈悲，还要有智慧;不仅有智慧，还要有勇气。

       直面分析取向的心理咨询师是唐僧，也是孙悟空，但不是牛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