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会在成长中经历某种伤害,其中有些伤害被生活中其他的经验中和了,伤害在有意无意间得到愈合。有些伤却非常深,具有更强的影响力,会给当事人造成持续的损害,阻碍他的成长。这些伤害就需要得到医治。当伤害得到医治,成长才发生,或更为全面地进行。这便是直面的辅导,也是成长的辅导。
心理咨询往往不是一下子解决问题,也不是把所有问题全都解决掉。一个成熟的咨询师会走到问题的背后,在那里做细致的医治工作,渐渐使伤害的影响力减小,控制力降低,损害性变弱。伴随这种医治的过程,当事人内心里成长的力量涌现出来,他的认知拓展了,情绪转变了行动力增强了。他的问题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和在某段时间里继续存在,但他可以带着伤害经历成长,这便是“长大”。我曾反复说一句话:“在接受心理咨询之前,你的问题大于你;接受心理咨询之后,你大于你的问题。心理咨询便是让你长大。”
问题的根源是伤害,是伤害在我们内部说话。它说:“因为痛苦,所以防御;因为害怕,所以逃避。”是的,症状的本质是逃避。当我们反省自己,观察人性,我们看到,人们在沿着不同的途径逃避。医治的本质是直面,是让直面在我们内心说话。直面说:“虽然害怕,依然面对;虽然痛苦,坚持成长。”有一个电视节目叫《成长不烦恼》,这表达的不是事实,而是理想。事实是,成长总是伴随着烦恼,成长难免受伤,受伤总会痛苦。人无法选择一个没有痛苦的人生,只可以选择用怎样的态度去面对人生的痛苦。
人生有两种不同性质的痛苦,而痛苦的不同性质是由态度决定的。一种态度是逃避,表现为人试图回避痛苦,要求无限的安慰、绝对的安全、永远的舒适、完美无缺、至高无上……以为只有这样,才会避免受伤,但这是求之不得的,就只好躲起来,以至于陷入症状性的痛苦。另一种态度是直面,表现为,人能够去面对痛苦、理解痛苦、接受痛苦、穿越痛苦,最终实现对痛苦的转化——把痛苦中的损害因素,变成了成长的资源。这便是成长性的痛苦。
成长不是在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的条件下进行,而是带着痛苦、带着恐惧去经历和穿越,从而得以实现。有一种态度是:“我必须感到快乐,才能去做事。”另一种态度是:“我虽然感到不快乐,依然要做事。”现实疗法的中心话语反映的是第二种态度:“我不能命令自己感到好受些,但我可以命令自己做得更好些,当我做得更好些,我就会感到好受些。”
斯科特·派克(Scott Peck)在《少有人走的路:心智成熟的旅程》中对人生有一条断言:“人生苦难重重。”这是一个成熟的断言,它反映的是一种真实的人生态度,其中蕴含着一种直面的精神。持这种态度的人,对人生真实性的一面——其艰难的性质或因素——已经有了充分的意识。如果人生是一场旅行,持这种态度的人在内心已经做好了准备,他愿意去经历真实的生活,有信心去应对过程中会出现的各种艰难。这样的人,也同时能够尽量享受生活中那些快乐的资源,仿佛这些给他们带来了一种意外之喜,因此他们也会特别珍惜。
与之相反的一种态度是:“生活必须是快乐的。”这样的态度,看起来是积极的,其中却有相当明显的情绪化、理想化的性质或成分。持这样态度的人,往往会以个人的意愿强求生活,对生活的复杂性、不稳定性等估计不足,也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当生活出现艰难的时候,都会让他们感到出乎意料,他们拒不接受艰难和痛苦,无法理解它们是人生的合理部分,以致产生许多的惶惑、焦虑,以及各样的赌气、回避行为。
直面模式的辅导面对人性的两种基本倾向:第一是成长的倾向,它包括一个人成长的意识或意愿,以及他为了成长,为了成为自己,在艰难的人生境遇中所付出的努力。第二是受伤的感觉,是指一个人受了伤,因而心有余悸。因为怕痛,他采取各种回避的方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反映的就是这种情况,“蛇咬”即是受伤的经验,“怕井绳”即是在受伤的经验里发展出来的症状性恐惧。直面的辅导便是协助当事人在受伤中经历成长伤,坚持成长。成长可以在生命各个层面进行,一虽然受的辅导,包括让当事人对自己的伤有所觉察,助人成长而不是让它留在潜意识里,继续在暗中损坏,又悄然无声。对伤害的觉察不是要强化受伤的体验,而是要促成对受伤的理解有些人受了伤,会长期生活在受伤的体验里,自己对此却没有觉察。当他接受成长的辅导,他开始看到自己受的伤害,知道伤害在怎样影响他的情绪、认知、行为。他开始慢慢建立一种新的态度,这种态度可能是从一些提问开始,然后获得了领悟,形成了态度:人生可以免除伤害和痛苦吗?是的,我受了伤,但我一生就被注定了吗?我曾经受伤,现在我能改变什么?伤害影响了我的思考、情绪、行为,我可以做些什么来减少它对我的影响力,甚至把伤害转化为成长的力量?伤害除了具有损害的性质,它有没有意义?对我来说,它的意义是什么?
成长是多层面的,直面的辅导推动一个人在以下几个层面上获得成长:
(1)在本能的层面上调用自然的资源,同时不受欲望的控制。
(2)在情绪的层面上克服非理性的因素,发展出平衡与和谐的情感与美感。
(3)在认知的层面上合理使用理性的力量,并且与情感的本质达成协调,达致自我觉知的智慧。
(4)在精神的层面上培育出这样的生命品质,它不仅包含道德的意义,还走向真爱与真善,与神圣渊源建立关联,从而发现更高的意义,一步步实现对生活环境、对自身局限的超越。
生命要得到成长,需要发展出一些基本的成长能力在直面模式的辅导中,我们促成当事人发展出以下几种基本能力。
第一是关联或联结的能力,也就是建立关系的能力。人在关系里存在,关系是人内心里的基本渴望。因为建立了关系,人获得了成长的资源;因为建立了关系,人获得了情感的支持。症状显示的一个本质就是,人陷入孤立处于关系中断或隔绝的状态,也就是一种不成长的状态。
第二是抵抗或坚持的能力。人在成长的过程中,要获得成长,需要学会跟好的、有利于成长的资源建立关联。但是人要成为他自己,就必须学会去抵抗那些损害他成长的因素。因此,在他发展关联能力的同时,也要发展抵抗的能力,就是对损害性、破坏性的因素说“不”的能力。一个人为了获得成长而去建立关联,一个人为了成为他自己而去抵抗和坚持。
第三是成长的条件,我称之为分别或鉴别的能力。生活是我们成长的环境,其中充满了各样的因素,有些是有利于成长的因素,有些是不利于成长甚至损害成长的因素我们说生活具有复杂性、模糊性,意思是说,所有这些因素不是那么分明地标识出来,甚至存在张冠李戴的情况。如本来是伤害的行为却贴的是爱的标签,让人真假莫辨,难免感慨——爱,有多少伤害假汝名以行!因此,一个人要获得成长,他需要发展辨别能力。当他具有辨别能力,他就知道跟什么样的因素建立关系,跟什么样的因素斩断关联。
第四是成长的条件,我称之为超越的能力。人是一种有限的存在,但这不是对人的全部定义。人生活在有限里,但他有超越的渴望和能力。一方面他会受到各种因素的束缚,如环境、条件、认知水平、个人经验的局限,以至于他可能陷入某一件事情的负面影响和伤害里,甚至生活在琐碎的、缺乏感受力的状态里。他只生活在“此处”,并为此所限。但这不是他真正要过的生活。当我走进他的内心,我会听见他在要求过另一种生活,他要求生活在“别处”——那里有希望、期待、更高层面的精神追求。一句话,他不甘于此。这是一种超越的需求。当一个人意识到这种超越的需求,他也会有意识去发展超越的能力——超越伤害、经验、价值观、生活环境,甚至生物基因的规定性等,他要求更高的意义。
直面的辅导有一个基本假设:虽然有各样的艰难,各样的伤害,但人渴望改变自己,渴望成为更好的人,过更好的生活。总之,他要求成长。而直面的辅导,便是成长导向的辅导。借着辅导,我们跟当事人建立了关系,采用各种助人的资源,为当事人铺一条成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