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富|恐惧与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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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学富 发布时间:2026-04-21 17:07:50 字号:

恐惧与成长

本文刊载于《成长的路》


这对双胞胎降生的时间到了,他们两个一边哭,一边来到光亮的世界里。当他们发现自己已经出生,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们发现自己是在母亲慈爱和温暖的怀抱里。此中的美好绝不是他们原先所能领会的。


丁光训讲过一个寓言,其中讲到出生的恐惧。据说,人出生之时有四种基本情感:恐惧、愤怒、爱和恨。也有心理学家认为,出生本身就是一个创伤事件,其中充满了恐惧的体验,叫“出生创伤”,它是生命恐惧的经验原型。此后,个体在成长过程中所经历到的危险情境,都会唤起他对“出生创伤”的恐惧体验。


从前有一位母亲怀了一对双胞胎。随着时间的推移,母腹里的胎儿渐渐长大,有了小小的脑袋,有了感觉,后来又有了知觉,发现了他们的环境,并且发现他们是一对也发现了自我。他们高兴地生活在母腹这环境里,他们说:“我们多么幸福,有这样好的一个世界。”“我们的妈妈多好,爱我们,把她自己给我们分享。


几个月之后,他们意识到,他们不能在此久留,他们得离开这个环境。他们害怕,害怕一切都完了,害怕等待他们的是毁灭。一个说:“但愿此后生命还能继续。”另一个哭着说:"我们完蛋了,你别想入非非。”他觉得人生毫无指望:“我们的成胎和成长最后带来的是一死,人生是全然荒唐的,有什么意义可言!”他甚至推论,那看不见的母亲也是没有的,是为了某种需要而想出来的。他们两个害怕,一个是完全悲观失望,等待毁灭;另一个保持着对母亲的信赖,但也不知道出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时间到了,他们两个一边哭,一边来到光亮的世界里。当他们发现自己已经出生,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们发现自己是在母亲慈爱和温暖的怀抱里。此中的美好绝不是他们原先所能领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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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德(John Wood)在《我们害怕什么》一书中形象地描述道:“我们对这个世界的最初体验很可能是充满恐惧的。我们被迫离开母亲的子宫——一个柔和、温暖、安宁、舒适的环境,被抛入这个世界——一个由刺激的光亮噪声、寒冷、疼痛构成的噩梦。婴儿出生的时候,因为恐惧而身体紧缩,因为疼痛而面部扭曲、双眼紧闭。也许,我们与母体脱离的第一种情绪反应就是恐惧,第一个反应就是躲避。


许多心理学家认为,人最初的焦虑来自与母体的脱离。哲学家也说,有生就有死。当人有了存在的自我意识,他就会产生死亡焦虑,而且这死亡焦虑在他的一生之中如影随形,伴随他直到死亡。亚隆说,因为人们对死亡焦虑无所觉察,它暗中采用各种症状的形式表现出来。弗洛伊德和弗洛姆都认为,战胜死亡焦虑的方式是爱与工作。


在前面的寓言里,丁光训表达了这样的意思:人对死亡的恐惧可以在爱中得到消融——“他们发现自己是在母亲慈爱和温暖的怀抱里。此中的美好绝不是他们原先所能领会的”。仿佛记得,曾经有西方心理学家这样理解:伊甸园反映的是人类对母腹的原始记忆,以及从母体脱离的生之创伤。亚当与夏娃被逐出伊甸园,象征着人类从母腹出生,进人一个新的环境——世界。从此之后,人再也不可能回归他的母体——那里有基路伯执剑守护。他必须适应新的环境,应对其中的各种艰难和危险因素,学习正确的选择,成为自主的新人,这个过程叫成长。


我们该怎样来描述这个世界呢?我们害怕到这里来但在这里住了一阵子之后,就产生了依恋的情感,又变得害怕离开这里。来非我所愿,走又无可奈何;从来到走其间的整个过程又充满各样的担忧。恐惧感在我们出生时它与生俱来;在我们生活中,它如影随形;当我们死去后,它如烟而逝。它与我们的关联如此神秘,以致我们要理解自己,就必须理解恐惧,这是我们一生的根本难题。


从生到死,我们要经历各种各样的恐惧。安格尔(JamesAngell)在《处理我们的恐惧》一书中这样陈述:“我们生活在各种恐惧之中。我们害怕被抛弃,害怕失败,害怕痛苦,害怕死亡。我们害怕上帝是虚构的,害怕生活不过是一场闹剧。我们害怕陌生的环境,害怕怀孕,害怕变老,害怕陷人无助,害怕遭到抢劫,害怕受伤害,害怕看到别人受伤害,害怕破产,害怕股市暴跌,害怕不被人爱,害怕爱别人太多,害怕受人关注,害怕被人冷落,害怕陌生人,害怕电梯,害怕犯错误,害怕街头地痞,害怕老鼠,害怕地震,害怕血,害怕有人上门讨债。”我们害怕的远远不止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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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来从事心理咨询,我跟为数不少的来访者做过深层的面谈。面谈范围广且深,涉及问题多且繁,但在不同的问题背后,我总会发现那里隐藏着一个共同的根源,就是恐惧或不安全感。恐惧并不总是一样的。我们意识到某种威胁的临近时,会感到害怕;我们想到未来可能会发生不好的事情时,会感到担忧;我们看不到有什么危险,内心里却感到惶惶不安,其中混杂着紧张、担心、焦急等这时我们处于焦虑之中。所有这些与恐惧相关的情绪,不仅来自于环境的影响,经验的作用,还源自一种深植人性的不安全感。当我们内心里累积了过度的不安全感,而且又不被我们所觉察时,它就成了心理障碍的内在动因。


恐惧是面临或预测到危险或威胁的应激情绪,这种情绪往往会激发出三种基本的反应模式:逃跑、躲藏、攻击。不管是人还是动物,其机体内都存在着一种先天的或本能的恐惧,而这种恐惧具有求生的意义。格雷(Jeffrey Gray)在《恐惧与应激心理学》一书中对恐惧与应激的研究成果有很好的阐述。简单说来,某一种动物天然地存在着对另一种动物的恐惧,这种本能恐惧使它对其掠食者能够提前警觉,迅速识别,及时逃避,求得生存。实验显示,水鸟对鹰具有本能的恐惧和先天的敏感。实验者用纸张制作成具有不同相似等级的鹰的形状,让它们从一片水域的上空掠过,测验水鸟不同等级的应激反应。结果显示,纸鹰的形状越是趋向逼真,水鸟的恐惧反应越是剧烈。


就像动物因本能恐惧而对威胁对象做出应激反应一样,人类在生活中也常常靠着本能的恐惧避开生活中的危险,求得生存的安全保障。因此,我们可以说,在我们的生活中有合理的恐惧,也有合理的逃避。但是,当一个人的恐惧变得过度,甚至变得虚幻,他就意识不到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只是不顾一切地奔逃,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要逃到什么地方去。我们的成语中有“惊慌失措”“慌不择路”等,讲的就是人在过度恐惧的刺激下做出的反应,这时,他的行动与他的目的是背道而驰的,他的意图是求生,他的行动却像求死一样。这正是许多类型的心理症状的本质。


像动物一样,人有本能的恐惧与相应的逃避反应;但与动物不同的是,人类的文化可能把过多的恐惧传输到人的内心。因此,人不仅有先天的恐惧,有与生俱来的恐惧,还有文化传输的恐惧。一个人,自出生之日起,就开始与他周围的各样文化因素发生互动,这种互动持续他的整个成长过程。首先,那种深植人性的不安全感在婴幼儿的感知体验中相当活跃,甚至到了青少年时期,还会相当程度地持续存在。例如,他会害怕失掉亲人,害怕被抛弃,害怕陌生的环境。他内心里有一个强烈的愿望,就是躲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受到来自现实的威胁时,他甚至可以借助幻想,想象一个安全的世界或一个强大的保护者。


在他的成长过程中,也就是跟文化因素发生互动的过程中,这种与生俱来的不安全感,可能受到消减。例如,个孩子从他的家庭环境里得到足够的关爱、信任、支持,他开始去拓展自己的经验,就不会受到潜意识的不安全感的控制。但是,文化因素也可能刺激那种本来就有的不安全感,使之受到强化,变成过度的、无意识的、症状性的恐惧。例如,一个人在幼年时期遭遇严重的剥夺,遭受抛弃受到过多的威吓,有许多强迫的体验,这些体验就会变成恐惧,沉积到他的潜意识中去,在那里形成一个隐藏的恐惧源,伴随他进入此后的人生阶段。如果受到某些现实因素的刺激或诱发,这种恐惧源会从他的生命深处走出来,变成一种强大而有力的症状。


马斯洛提出人的五种基本需求,在我看来,安全需求是这五种基本需求中最为基本的需求。心理治疗和精神治疗的临床经验发现,某些类型的神经症和精神病患者身上存在着一种儿童式的不安全感,他们会把心理上受到威胁的感觉泛化或投射到周遭的环境中去,相信自己生活在一个充满敌意和威胁的世界里,他们内心充满焦虑,行为表现就好像随时有大难临头。他们也可能像小孩一样,幻想一个能够保护自己的强有力的人物,或者他们把自己夸大成拥有至高权力或无上智慧的人,借此获得虚幻的安全感。马斯洛把某些类型的神经病患者描述为“保留着童年时代世界观的成年人”,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仿佛是真的害怕要被打屁股,或者怕惹母亲不高兴,或者怕被父母抛弃,或者怕被夺走食物”。而且,他们虽然长大成人,接受教育但这种“孩子气的惧怕心理”却不受触动地保留在那里,“现在又随时可以被一些会让儿童感到担惊受怕、威胁重重的刺激因素诱导出来”。


一个生命的出生,关涉两个基本情况:一是与温暖而安全的母体分离,这可能是人生不安全感的源头;一是进人一个陌生而恐怖的环境,要去面对此后人生阶段的各种恐惧。从这里,人开始了成长,带着与生俱来的不安全感,探索陌生的环境,向前推进。这个成长的过程,就像是在不断拓展生命的土地,让陌生的变成熟悉的,让曾经可怕的变得不再那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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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长是一场谨慎的冒险,每朝前迈出一步,都想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进行。马斯洛谈到寻求安全与自我成长的关系时,描述了这样一个意象:一个幼儿从母亲的膝头溜下来,开始探索家里每一个房间,但他探险的前提是,他必须有一个安全保障:母亲在那里。如果母亲突然间不见了,他会陷人焦虑,对探索世界不再有兴趣,只求回到安全范围里来。甚至他会丧失能力,不敢走着回来,而是爬着回来。


成长是一种尝试,因为受到保护和支持,才得以有效进行。生命成长最初的支持者是母亲。一个婴儿,因为对母体有亲身的体验,内心里对母亲有一种天然的依恋,这种依恋会激发他成长的渴望,鼓励他成长的尝试。因此,在母亲的陪伴与鼓励下,他开始用感官接触和探索周遭的环境。


为了安全,他很早就能辨识母亲的面孔,熟悉她的声音和气息。母亲不在的时候,他会哭叫,不断哭叫,一定要把她唤回来,让她跟自己在一起。他渐渐发现,在他需要的时候,母亲总会出现,他对母亲有了基本的信任,对自己也有了一些自信,因此他允许母亲暂时离开自己一会儿,而自己可以安静地待着。这种举动里也透露出一份自信,意思是说,“不要紧,你不在的时候,我也可以应对”。他睡觉的时间变得短一些了,开始把注意力转向环境,他会用眼光跟踪移动的物体,用手去摸抓,用牙齿去咬,他在探索,想知道它们是什么,有什么用,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他渐渐熟悉了更多一些的陌生事物,越来越感到安全。他变成了幼儿。从爬行到走路,是一个飞跃性的尝试,那是在父母的帮助下他获得的一次重大胜利。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借助周围的物体已经试过许多次了,但他依然不敢独立行走。父母把他放在一个有依凭的地方,跟他拉开一个距离,向他拍手和招手,鼓励他向他们移动,用自己的双腿和双脚独立完成这个冒险之旅。他做到了!

此后,因为有了这个能力,他的世界开始变得开阔起来。如果有母亲的支持,他会去进行一场新的冒险——目的地是他家门前的那片神秘、可怕但又充满吸引力的小树林。有那么一些时日,他望着那个小树林,脑子里一次又一次地闪现前去探险的念头,但是他害怕,一次一次又暗自放弃了,可他心有不甘。


这一天,这个念头又出现了,在脑子里逗留了好一阵。他终于决定实施他的冒险计划。他在母亲的膝头坐了好一会儿,好像要给自己把油加得足足的。然后,他从母亲的膝头溜了下来,独自朝小树林走去,这时,他头脑里大概有这样的想法:“我一定能行。”但是,当他接近小树林的时候,脑子里那个“我一定能行”变得有些单薄了。他转回头去看母亲,母亲还在那里。他又转头看树林,树林离他不远。他害怕,真的害怕,就管不住自己的脚了——不是他要回来,而是他的脚带着他跑了回来。


他重新坐在母亲的膝头,发现母亲没有嘲笑他,反而用欣赏的眼光看他,还对他说鼓励的话。他坐在母亲的膝头,等那个“我一定能行”充足了电,在他的脑子重新出现坚定地出现。这一次,他很快就走到了小树林边。又一次回头看母亲,母亲坐在那里,望着他,向他挥挥手。这一次,他走进了这个小树林,并且在里面逗留了一会儿。虽然有一些恐惧,但也有一种无法说明白的兴奋和满足。然后,他带回一片树叶、一朵小花、一只蘑菇,走出小树林,向母亲走去,俨然是一个凯旋的战士。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对小树林进行了几次探险。几次回头看母亲,几次走进小树林。终于,那片陌生的小树林变成了熟悉的小树林,他不再害怕它,渐渐喜欢上了它。甚至,在家里来了客人的时候,他还邀请小伙伴们到那小树林里去,而且,他一定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一个。


接着,他离开家出去读书了。有一天,他坐在教室里,眼里突然掉下泪来,因为他被内心里一个可怕的念头吓坏了。于是,他从教室里跑出来,一定要赶回家去确认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事实--母亲没有死。


后来,他离开家乡到很远的地方去读书了。开始的时候,他有些害怕,因为那个遥远的地方像是一片更大更深的树林,陌生而神秘,阴郁而可怕。但他决定到那里去,然后就走进了那片大树林。母亲在遥远的家乡,他相信她在那里望着他,他听到祈祷的声音随故乡的风而来。


再后来,他开始工作,经历了许多陌生的地方,他熟悉的世界,也变得越来越大了,他生命的土地越来越开阔。而且总有阳光灿烂的日子。他终于意识到,把陌生的变为熟悉的,把恐惧的变为安全的,是人生成长的路。


再到后来,他回头望去,那些曾经爱他和支持他的人渐渐不在了,外婆早不在了,爷爷也走了,父亲又不在了,母亲越来越老了,而他还要走下去,走到人生旅途的目的地——把整个陌生的世界变成自己熟悉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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