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他在幼年时期身体不好，母亲对他就有特别的照顾和保护。后来，当事人患了抑郁症，母亲就更有理由对他照顾得如同幼儿。现在，当事人已经35岁，母亲给他提供的却是五六岁孩子的成长空间，使他越来越习惯于待在抑郁状态里。

在直面的经验里，发现最多和感受最深的是，生命成长的空间如此促狭，以致滋生各样的症状，而症状的本质就是“空间促狭”。这个促狭的空间就像幽深的心理洞穴，一个人在里面躲避久了，就渐渐不能适应生活中充足的阳光和丰盈的空气。

有一部电影叫《孔雀》，我最深的感触是在那样一个时代背景里，在那样一个家庭环境里，空间如此狭小与局促，给孩子的心理成长造成了极深的伤害、扭曲和变异。在直面的治疗实践中，我们发现同样的情况：有许多这样的父母，他们的生命本身就像那促狭而幽暗的屋子，里面堆满了强迫的情绪、苦毒的经验、褊狭的观念、顽固的性格、阴森森的沉默。在许多这样的家庭，其中没有人与人的沟通，只有控制，人被隔绝开来，各自孤守一隅，彼此没有支持，没有愉悦，没有理解，没有欣赏，没有鼓励；有许多这样的孩子，他们无法享受来自父母的自然关爱，他们的精神渴望宽阔的成长空间，却不得已蜷曲于现实的狭处，长期得不到舒展和成长，反而承受着窒闷，发生着变异。在这样的促狭空间里，似乎也有爱，但那爱是何等的偏执与盲目，又是在用何等扭曲的方式表达出来，以致造成了何等深刻的伤害和痛苦。

生命成长需要适宜的空间作为条件。最初，母腹是为胎儿成长提供的“空间”，胎儿长大了，就要进入一个更大的空间。一个人降生为婴儿，渐渐长成幼儿、少年、青年，其后的每个生命阶段，都需要有适宜的成长空间。适宜的空间是生命健康成长的条件，不适宜的空间或抑制生命成长，或刺激生命疯长，这本身就构成了症状生长的温床。成长是一生的事，它在生理、智力、道德、心理、精神、社会适应等各个层面上发生，一个人经历从小空间到大空间的过程，就是成长，我们称之为“从小到大”。

不利的教育方式会为孩子提供怎样的成长空间呢？在直面的面谈室里，我们经常看到生命向我们反映的两种极端情况。

第一，不利的教育方式会对孩子的智力进行急功近利的过度开发，用知识填塞孩子的生命空间，抑制和阻碍孩子的自发性、创造力、想象力。标准答案局限了孩子的思维空间，现代科技带来的影视图像在侵占和损害着孩子的想象空间整齐划一的要求吞噬着孩子的自主空间。我想到马克思曾经用比喻说：你们并不要求玫瑰花散发出和紫罗兰一样的芳香，但你们为什么却要求世界上最丰富的东西——精神只能有一种存在形式呢？有一位中学教师说：“许多年来的教学经验给我最深的感受是，每个学生都是独特的，而我们有时却把他们像一堆泥鳅一样装进同一个麻袋里。”是的，教育需要传授知识，但不仅如此。我们的教育者必须建立起这样一个态度：生命的教育比知识的灌输更为重要。

第二，给孩子的心理成长提供的空间过于狭小。直面的辅导经验发现，在现代社会，很多家庭中存在强迫孩子学习、挤压孩子成长的现象。在许多父母那里，只要孩子成绩好就行，生活上孩子力所能及的事被包办代替了。在症状的背后，我们总看到过度的知识灌输和太少的成长经验。但我们相信，在心理成长方面，如果没有适宜的空间，就会局限孩子的成长，导致孩子出现逃避成长的倾向，直到发展出各种各样的症状。

过度保护孩子的父母，就如同为10岁的孩子提供3岁孩子的成长空间，这便是空间促狭。孩子的精神成长需要有足够的空间，但不利的教育侵占了孩子的成长环境，使空间变得越来越狭小和封闭。强制性的教育通过不同的形式在压缩孩子的成长空间，包括上一代人把自身的不安全感传递给下一代人，导致的结果便是容易出现强迫症和抑郁症。

不需要用太过严格的病理术语来描述，我们可以这样理解——强迫症是从狭小的成长空间里长出来的。它反映出一个人因为受到过度的强求，看到无意义又无法接受无意义，但又不是在真实的生活领域追求意义，而是在无价值的事情上耗费着精力，进行一场煞费苦心又煞有介事的战斗或挣扎，甚至明知如此，又无法自拔地陷入二力对等的冲突，无法做出选择。

而抑郁症则显示，一个人在狭小的生活环境里受到过多的压抑，以致在进行强迫性质的挣扎之后，他体验到无价值，接受了无意义，因而放弃，不再做任何努力，丧失了自主的空间。

还有一种精神症状叫妄想症，考察它发生的根源，我们也发现，当一个人的现实空间过于狭小，如此干涩，以致他根本看不到生活中存在的任何可能性，但他内心的潟望又如此强烈，坚决不让他放弃；他在这种冲突里非常绝望和痛苦，最后选择制造一个虚幻的精神空间来取代这个促狭的现实空间。可以说，妄想症是从封闭而无望的现实状态里发展出来的肆意无羁的精神扩张，是一个人选取了虚幻的方式来满足自己濒于窒息的精神饥渴。

我考察一位抑郁者的成长环境与过程，发现这样的情况：他生活在一个空间促狭的家庭里，这种促狭的环境培养了他促狭的性格，进而，症状就从他促狭的性格里长出来了，并且借着现实环境中的各样保护得以维持和发展。由于他在幼年时期身体不好，母亲对他有特别的照顾和保护。后来，当事人患了抑郁症，母亲就更有理由对他照顾得如同幼儿。现在，当事人已经35岁，母亲给他提供的却是五六岁孩子的成长空间，使他越来越习惯于待在抑郁状态里。他的抑郁症生活方式是可以整天躺在床上，安然成为一个备受母亲照顾的“胎儿”，可以不管周围发生的一切，可以不出去面对生活的困难，可以不履行任何义务，可以不承担任何责任。

从象征的意义来看，这个床就是当事人心理上的“母腹”，而他躺在床上，就等于是退行到胎儿状态。如果说成长是从小（空间）到大（空间），逃避成长就是放弃大空间，回到小空间，他内心动机的力量就越来越微弱了。

有一天，金利波在直面心理咨询研究所讲孩子心理健康问题，她提到一个词叫“动机的火花”。在孩子成长的过程中，父母需要激发孩子内部的“动机的火花”，而不是压抑它、熄灭它。如果一个人做事的动力是出于内在的乐趣、兴趣、成长的渴望、价值的需求，那么他就会体验更多的幸福、责任和价值。但是，如果一个人长期被强逼做事，那么他做事的动机就从内在转移到外在，就会损害他参与生活的兴趣、欲望或要求，他的动力就会削弱，直到出现症状。

抑郁症的本质是什么？说得简单一点，就是内在的动力丧失，表现为不愿意参与，没有兴趣参与，拒绝参与。拒绝参与的方式有很多，它们构成了“症状”。不同的人选择了不同的拒绝方式，这位当事人的选择是躺在床上，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一种倾向：我不要参与了。从象征的角度来看，床就成了他拒绝和逃避生活困难的躲避之地。遇到烦心事，他就往床上一躺，用被子蒙住头，让自己与外面的环境隔绝，让自己待在这个促狭的空间里。当一个人待在症状里，他就接受了症状对他的欺骗，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是不存在的，那里的困难似乎也被屏蔽掉了，他不需要跟人接触，他不相信生活中有什么可能性，他相信的是自己的一切都被注定了。就这样，他的妈妈、他的家人、他过去的文化环境，都合起来为他铺好了床，于是他躺在这张床上，让生命成长的进程停止下来。

有人说，心理症状是当事人对亲密者的攻击或报复，但这种攻击或报复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中进行的。症状并不像一般人（包括当事人）所认为的那样，是由某一件事导致的，而是从成长的促狭空间里滋生出来的；症状并不像一般人认为的那样，是一种无奈，实际上，它是当事人的一种选择。症状反映的本质是促狭的成长空间变成了狭小的心理空间，在这里，人们发现自己的资源如此贫乏，生活中简直看不到任何可能性，似乎一切都注定了，不可改变了。

但过去不能注定一切，直面的医治正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发生，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事，不管生活的环境曾经怎样促狭，不管成长的条件曾经受到怎样的损坏，改变的空间总会存在。我们无法改变过去，但我们总可以在现有的空间里进行拓展，在现有的条件下成长。活着就是空间，活着就是条件。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