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人来做心理咨询，讲到十年来一直进行的一场战斗——试图消除一切不正常的情绪和想法。结果是，不正常的情绪和想法没有被消除，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可怕了，她担心自己会得精神病。她反思自己的生活，说很想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活出价值来。但是，内心有这么多不正常的情绪，头脑里有这么多不正常的想法，怎么可能去好好做事、好好生活呢？因此，“攘外必先安内”，还是得先消除不正常的情绪和想法才好。于是，她投身于跟内心的情绪和头脑里的想法的战斗。

在生活中，还有许多人正在进行这样的战斗。然而，这是一场不会打赢的战斗。如果一定要打下去，只能导致持续的挣扎。这样的挣扎有另外一个名字，叫症状。本质上说，症状是一系列看似很有道理却没有意义的行为。

我知道，来访者是不会轻易接受这样说的，但还是得跟她说：是不是可以停止这场战斗，换一种新的态度和方式来应对？

她急问：什么？

我说：新的态度是，接受不正常的情绪和想法。新的方式是，对不正常的情绪和想法说“可以”。

她听了很惊讶：这怎么可能？

对她来说，战斗已成了习惯，难以改变。

为了说明这是可能的，我给她举了一个例子——对不起，又要用孙闻的例子，她是我接触最多的人，没有办法。

前天晚上，南京下大雨，一直下，电闪雷鸣。

儿子到城里去玩，在新街口跟同学混到很晚。孙闻担心，打电话给儿子，不通，更加担心。

又打，电话通了。儿子说，跟同学在一起躲雨，雨一直下，没有办法回家，今晚会就近去外婆家住。

到了半夜，电话又打不通了，可能没电了。孙闻只好打电话给她的妈妈，问儿子有没有到她那里去，对方回答说没有。

这时，孙闻的脑子里开始出现各种可怕的联想：首先想到在儿子读小学的时候，一天晚上下大雨，班上一个同学半夜还在外面玩，回家路上，街道淹了，电线杆倒了，漏电。那个同学从水里蹚过时，触电而亡。

孙闻想到这一幕，就仿佛这事发生在儿子身上，越想越担心，越想越信以为真，头脑里出现了很可怕的场景:儿子没了.....

接下来的一幕是：儿子没了，她自己也不活了。然后，她又看到自己去跳楼的场景。她走到楼顶，朝楼下看，一片漆黑，她纵身跳了下去。然而，就在她跳下去的那一瞬间，她后悔了。她想到，儿子如果还活着呢？又想到丈夫、女儿，以及母亲和妹妹.....她好后悔。但是晚了，她已经跳下来了，不管她怎样后悔，也没有机会了......

她掐了一下自己，还活着，躺在床上。原来这些不过是她内心里或头脑里不正常的情绪与想法。

接下来，她又开始新的联想：在她从楼上跳下去的那一瞬间，她后悔了，巴不得这时从天上落下一根绳子，就在她眼前，她在绝望之中一把抓住绳子，然后从空中溜了下来，没有摔死，只是受了些擦伤.....

当然这段联想反复进行，不断更换新的形式，如她从楼上跳下来的瞬间，有一根棍子出现，她一把抓住；或者，一块布从半空铺开，把她托住，帮她减缓了坠落的速度。总之，她从楼上跳下之时，就立刻后悔了，希望突然出现某个可以依凭之物，让她抓住存活的机会，最终没有死掉。

联想继续进行：世界上有那么多自杀的人，他们可能从楼上跳下的那一瞬间后悔了，后悔却晚了，一切都来不及了，许多人就在后悔中摔死了。这太惨了。

联想还在继续：那么，有没有可能设计一个装置，套在当事人身上，在当事人从楼上跳下的那一瞬间，在他感到后悔之时，按一下那个装置的按钮，就会立刻弹出一根绳子、一块布、一根棍子.....使这个人在后悔之际，突然有了一线生机，而不至于死。

后来，孙闻睡着了。

早晨醒来，孙闻跟我讲起她的联想，特别是讲到她的那个设计，兀自兴奋，觉得那简直是一个天才的想法：如果有了这样一个发明，可以救下多少自杀时后悔的人们啊！

对她的奇思异想，我司空见惯，未做反应。她呢，对我本不抱什么指望，说要把这个设计告诉儿子，相信儿子一定会大加赞赏，并且会去实现它。

另一个晚上，我们一家人请塞巴斯蒂安（Sebastian)吃饭，大家在一起聊天。孙闻兴致勃勃地跟儿子谈了她的那个天才般的设想，讲完，她两眼放光看着儿子，期待他的回应，并指望儿子将来可以从事这样的研究发明。

儿子说：妈妈，你想想吧，一个人决定自杀，他先在自己身上装上一个可以弹出绳索的装置，然后跳下去，那叫自杀吗？那叫蹦极。一个人在自杀之前，在自己身上装上可以伸展出一块布的装置，那不叫自杀，那叫跳伞。

孙闻一听，恍然大悟，回头一想，才知道自己的设想有多荒诞多不正常。于是她大笑不已，直到眼泪都笑出来了。

然而，就在这时，我从孙闻的荒诞想法里觉察出了另一番意味一这一点，我后面来说。

我想到另一件事，是我过去曾经讲过的。之所以这里再讲一遍是因为我从这件事里体味出了另一番意味。

孙闻患了严重的肾病，近年来对自己能活多久有担忧，因为恋着这个世界，爱着这里的生活，她在情感上有不舍，不舍里有伤悲。

这天，她坐在我家门前的摇椅上，看湖与天，看湖边散步的人们，看路过的狗，看天上有鸟飞过，看地上有蚂蚁爬过，她心里生起了羡慕与感伤，独自落下泪来，心里默默地说：在这里散步的每一个人，你们知道自己有多好吗？你们都有一个健康的肾。又说：从这里走过的狗儿，你们也有一个健康的肾，我却没有......

接下来，孙闻又产生了一个新的联想：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的人，他们有好的肾，竟然要去自杀。在联想里，孙闻走到他们跟前去，对每一个人说：你有好好的肾，却不好好地活，反而要自杀，这多不该。最后又说：既然你要自杀，肾对你就没有意义了，把你的肾给我吧。

她继续联想，世界上有这么多自杀的人，或许有一个方式可以挽救他们。这个方式就是，去找一个个要自杀的人，对他们说：如果你要自杀，请把你的肾给我。如果你不愿意把肾给我，那就请你好好活下来，尊重你的肾！

想到这里，孙闻又有些兴奋了，心里说：说不定这是一个最好的自杀干预方式，可以挽救许多企图自杀者的生命呢！如果把这种方式用一个口号来表达，可以是：珍惜你的生命，因为你还有一个健康的肾！

这天，孙闻不再为自己没有健康的肾而继续悲伤，反而为自己找到一个可以救许多人的方式而高兴起来。

现在，我再来说我刚才从孙闻的胡思乱想里体会出来的“另一番意味”：原来，她不仅能够接受自己有不正常的情绪与想法，对它们说“可以”，她还在不正常的情绪与想法里播种一种“善意”，由对个人病痛的自怜延伸到对他人苦痛的悲悯，并生发出前去援救的美善意态。

有了这“接受”和“善意”，不管我们多么“不正常”，还会担心自己得精神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