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存在的理由

开头的话

在中国，心理咨询大致是从80年代初开始出现，主要在医院、大学和心理咨询社会服务机构中进行，但在发展上一直比较零散、缓慢、不大规范。直到21世纪初，才开始有一些规模。2003年国家心理咨询师认证培训系统启动，简直可以说在中国社会发起了一场心理咨询运动。

我个人是从上世纪90年代初开始接触心理咨询，96年开始涉足心理咨询，98年正式加入心理咨询的行列。当时我在厦门大学教书，同时参与厦门关怀心理咨询中心的培训与实践。99年底，我去美国寻求心理咨询的专业训练。2001年时我正在美国，当时已经打算回南京开办心理咨询中心，但从网上看到南京一个现代心理研究所从事色情服务的报道，心里颇为黯然。我2002年回国，在南京成立直面心理咨询中心。当时，南京的社会上还存在把心理咨询与陪聊混为一谈的情况。中心成立之初，时而有人打电话来寻找年轻漂亮的女心理咨询师，甚至还有陪聊小姐来直面应聘，申请做这里的专业人员。

从一开始，直面（南京直面心理咨询中心的简称，2005年更名为南京直面心理咨询研究所）就有一个心愿：在社会上树立心理咨询的专业形像。经过几年的努力，陆续收到的反馈让我们颇受鼓舞——直面被认为是一个专业的心理咨询机构，在推动南京地区，乃至于中国社会的心理咨询专业化方面起到了一定作用。

在中国，社会服务心理咨询机构的生存是艰难的，一直存在着“前仆后继”的情况，不断地有心理咨询机构成立、关闭，能够存活下来的心理咨询机构当时并不多见。最开始的时候，直面颇感寂寞，尽心尽力去推动这个行业。到现在，心理咨询开始在社会上形成气候，产生影响，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寻求心理咨询，心理咨询机构也越来越多了。前不久，南京心理学会在直面举办南京心理咨询行业交流会，有二十多家心理咨询机构前来参加。但是，我们面对的问题依然是：生存与发展。

任何一件事物的存在，都有它的理由。就像一个人，当他意识到自己存在的理由，就会努力按这个理由去活，而且活出意义——虽然环境里总有阻碍。这就是尼采所说的，“知道为什么而活的人，不管生活境遇怎样，都会坚定地去活”。在主题演讲中，曹敏敬博士提到荣格的一个基本命题：没有意义，人就不可能活着。这也是弗兰克尔“意义疗法”的基本命题。在他们看来，生命最深的动因不是追求快乐，不是追求权利——虽然它们看起来很有证明的依据，而是追求意义。

我有时想，直面“存在的理由”是什么？直面是一个机构，但在我眼中，它更是一个生命。在“直面的路”封面上，你们看到这样一句话：“关涉一个机构，一个生命，一条在中国文化背景里正在探索的路。缘自对生命的爱和怜惜。经历伤痛与医治，恐惧与成长，逃避与直面，潜意识的幽暗与觉知的光明……”直面是我们正在探索的理论与实践的方法，它像一粒饱满的种子，蕴含着丰富的治疗意义，将在中国文化的土壤里长成独特的自己。 

“直面”的来源

“直面”一句源于鲁迅的一句话——“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

“直面”有丰富的内涵：面对，关联，真实，勇气，智慧，爱，自我确认与坚持，勇于挑战和成为自己。

“直面”已经变成了一套心理治疗的理论方法，它反映我们这样的基本理解：逃避代表着一种发展症状、维持症状的倾向和行为，直面是一种医治的、改变的、更新的方向和策略。 

直面是关系

关系是成长的资源。在关系里，我们发现了直面存在和成长的丰富资源。在“直面的路”里，你们会发现，直面机构的背后有许多支持者，他们是直面存在与成长的重要原因。有一个故事我不要讲了，但故事里有一句话不能不讲：“人对了，世界就对了”。直面的情况正是这样：对的人找对了人，建立了对的关系，直面就在对的关系里发生了，并且成长着。直面很真实，因此有真的朋友，因此建立了真的关系。直面是一个由关系编织起来的平台，在这个平台上，医治和成长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我曾用一个词表达：许多人“托起”了直面。

直面是一种具有辅导或治疗意义的关系。李淑娴博士对“直面”一词作出的回应是：直面的路是一条在中国文化背景里从事心理治疗与咨询的路。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词汇，它表达了求助者与治疗者之间信任而开放的关系，显示出心理咨询过程中直接的、面对面的相遇，互相展示自己的内心世界，共同寻求医治与更新。我期待直面之道成为中国土地上一套行之有效的处境化方法。

直面强调建立真实与坦诚的关系。在我们看来，心理症状的本质是过度防御、文过饰非、戴着虚假面具——这不是道德的评价，而是心理逃避的倾向与行为。在许多情况下，这种逃避是无意识的，或者，即使是有意识的，也往往因为习惯的力量太过强大，只得一味逃避下去。当事人自以为可以从逃避中获益，至少暂时获益，不知不觉就养成了症状。我们赞同卡尔·罗杰斯的话：心理咨询的目的就是让人“从面具后面走出来”，“活出真实的自己”。而这是在直面的关系背景里发生和实现的。

直面是挑战

昨天，沈相权博士问我：“‘直面’是不是‘对抗’？”我说有这层意思，但不止这些。今晨，金仁哲博士跟我交谈，提到一个词叫“勇于挑战”（the courage to challenge），这也是直面的基本内涵。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支持成长的有利因素，我们需要与之建立关联，从而获得成长的资源；但是，有了资源，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可以成为自己。因为还有许多阻碍和损害成长的因素，不让我们成为自己。这时，我们需要直面，需要对抗，勇于挑战，坚持自己的独特，然后才能成为自己。因此，直面包括这两种意味：建立关系，获得成长，勇于挑战，成为自己。

鲁迅有两句诗：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后者讲的是关系，通过爱与关怀建立关系，前者讲的是挑战，敢于对抗，勇于挑战。二者构成直面的基本内涵。在直面的行动里，关系与挑战彼此支持、相互增益。通过关系，一个人获得好的资源，可以成长；通过挑战，一个人坚持自己的独特，从而成为自己。在直面的心理咨询实践里，我们有这样的经验，一个人善于建立关系，获得丰富的资源，但是一个人缺乏自我确认和勇于挑战的能力，他不敢去实践和实现这些资源，甚至会为某些外在的资源而损害某种内在的品质。从这个角度来理解直面机构，我们可以说，直面是关系的，但直面也会拒绝接受与直面基本理念不符的利益。我们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直面是领悟

直面是有勇气的面对，包括面对内在的自我，从深处获得领悟。我们知道自己是谁，在做什么，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以及目前走到了什么地方，离目标还有多远。“直面的路”的封面与封底都是一张地图，它表达的意味是，我们需要随时确认自己所在的位置及行动的动机和目的。

直面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治疗意义，就是了解我们内在的恐惧，了解我们为什么害怕，我们在害怕什么；了解为什么在需要面对的时候，我们选择了逃避；了解我们为什么要逃跑，以及要逃到什么地方；了解我们在生活中那些苛求完美的行为，以及它们背后的真正动因是什么。

直面不求完美，因为我们大量看到，追求完美让一个人变得越来越不真实，越来越失掉自己。直面相信，完美苛求的背后是长期累积的、未加处理的恐惧经验，这些经验变成极度的不安全感，它驱使着人们拚命要变得完美，以便获得安全，结果反而是，在追求完美的路上，他们变得越来越不安全了，以至于陷入症状性的恐惧里，丧失了自己。

很多时候，人生活在盲目里，很多在人们眼中看为‘恶’的事，并非出于‘恶’，而是出自盲目。直面治疗的关键是领悟，协助当事人对事件、对问题、对他人、对自己作出新的阐释，从中获得有益的、有意义的领悟，又从这些领悟里长出新的行为，又在新的行为中建立真正的自己。

直面是超越。

在直面看来，心理症状本质是一种封闭的状态，它反映当事人的生命境界陷入一个狭处，生活在一种封闭的、自我损害的自我体验里。在这个状态里，他只看到事件的注定性，看不到生活的可能性。超越性的直面治疗具有一种解放的意义，让当事人从事件、从关系、从心理的各样囚牢里解放自己，“肩起黑暗的闸门”，放自己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

直面的超越意义还包括，症状不只是需要处理的，也可以是被超越的。超越是一种态度，当我们在态度上大于症状，我们就实现了对症状的超越。但超越不是想当然的，而是成长起来的。直面有一句话：接受心理咨询之前，症状大于你；接受心理咨询之后，你大于症状；心理咨询就是一个让你长“大”的过程。

直面是“药”

在中国的文化心理里，在中国人的个性里，有一种极深的恐惧与逃避，这是我们提倡直面的根本原因。“直面”是鲁迅曾经寻找的一条精神改良的路。“直面”是“药”，针对的症状是“心理的、精神的逃避”。“直面”集中体现了鲁迅的思想对中国的意义。鲁迅发现，中国文化里培植了一种很深的逃避，它的根源是长期的封建专制的压抑、异族的侵略，以及（在我看来）我们文化系统里不断产生的各种破坏行为，如“文化大革命”。这一切会累积成我们民族心理中集体无意识的威胁和不安全感，会不断滋生出各样的逃避行为。阿Q的精神胜利法是一种典型的精神逃避。鲁迅“走异路”，“逃异地”，“寻找异样的人们”，要在西方文化里找到“精神界之战士”，从他们身上看到一种直面精神，并视之为改良中国人逃避性格的药方。鲁迅还从中国文化资源里寻找药方，他发现了被称为“中国的脊梁”的人，即具有直面精神的人格类型。

从直面治疗的角度来看，每个人内心都有一部文化史，就是他的成长史，那里可能累积过多的恐惧经验，变成了过度的无意识恐惧，使他在生活中总是惶惶不安，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奔逃不已。逃得深了，逃得久了，就成了症状性的恐惧与逃避。我曾经讲过一个“佛祖救了动物王国”的故事。这个故事带给我们的启发是：心理症状即过度的恐惧与逃避。咨询师的工作如故事中的佛祖那样，带领当事人经历一个直面的过程。了解和处理他的恐惧，以及恐惧激发的逃避行为，了解他自己以及他的环境，了解事件，以及事件背后的原因，了解其行为，以及行为背后的动机和目的……最终帮助当事人把虚幻的“世界末日”还原为生活中的“芒果”。可以说，直面是医治逃避的药。

直面是穿越

直面的治疗不只是促使领悟，还要促成行动，即穿越恐惧地带的行动。

人生是一个面对恐惧和处理恐惧的过程，每个人都在这个生命过程中要面对各种各样的恐惧，他是选择逃避还是选择直面，这是生命成长的根本问题。我们每时每刻都在选择里，是选择逃避的行为，还是采取直面的行动，这选择的结果在不断塑造着我们成为什么样的人，过怎样的生活。

直面是一场人生冒险的行动，每个人都需要有勇气，需要为此作好准备，需要看到，虽然有生活的困难、内心的恐惧，他自身也有直面的资源，他不可避免地要穿越人生每一个场景，最终完成自己的冒险旅程。 

结束的话

心理咨询在中国的发展有很多的缺乏，但我要讲到一个很重要的缺乏，就是我们缺乏建构心理学理论方法的勇气，而这与我们的思维方式有关系——求全责备的思维方式。我们总想建立一种面面俱到、人见人爱的东西，生怕有人会对我们提出一点疑问，好像我们要建立的理论方法必须是完美无缺、无懈可击的。正是因为这种求全心理，导致了求全之毁，使我们什么都建立不起来了。西方人从一开头就在探索和建立理论方法，各家各派，现在已经蔚为大观。这同样与他们的思维方式有关——不是追求完美，而是追求独特。他们建立起来的东西并非无懈可击，相反，每一套理论方法都有自身的局限，包括很明显的局限。甚至，我们看到这样的情况，有的治疗学派是在批判另一家或几家心理学派的基础上建立的自己。如果你挑出一个治疗学派的理论方法，你可以看到它是片面的，但每家每派以其独特的片面，最终构成了西方心理学丰富而全备的整体。

现在，南京直面心理咨询研究所终于鼓足勇气，说出一个独特的名字：“直面疗法”，或“直面心理学”，它是我们在中国文化背景中正在探索的咨询心理学理论方法。

注：

南京直面心理咨询研究所与韩国专门心理治疗院、香港辅导与调解服务机构联合成立亚洲心理咨询与治疗机构联合体，2006年亚心联第二届学术研讨会在南京直面心理咨询研究所举办。本文是会议的主题报告，已收入《从逃避到直面》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