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无渡河

——心理咨询师的态度

有一首古诗云：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当奈公何？

用现代的话来说，这首诗的大概意思是：我奉劝你不要渡河，你却不听，一定要渡河。结果在河里淹死了，那我有什么办法呢？

有一天李潜讲到这首古诗，后来我越想越觉得有意味。我想，这首诗像是一首哀丧的诗，又像是一首劝诫的诗，甚至在我看来，这首诗反映了一个心理咨询的过程。当然，这纯属个人解释，牵强也罢，可笑也罢，不妨说一说。

公无渡河

心理辅导是一种干预方式，基本上体现在“公无渡河”这句诗里。有的心理治疗理论强调“中立”，但千万别以为那意思是“不干预”，事实正好相反，“中立”的真意是要辅导者创造更大的关系空间，以便进行更好的干预。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心理辅导永远都是一种干预，永远都是施加影响；只是干预的方式有优劣之分，影响的效果有大小之别。

“公无渡河”这句诗表达的就是一种干预，是辅导正在进行的状态。它向我们透露出这样的情景：辅导者看到当事人的行为意向（“渡河”）中潜伏着危机，于是前来干预。这四个字，表面读来似乎只是辅导者的一句话，其中却隐含着一个丰富的辅导过程，其中包括辅导者所做的许多工作，使用的许多方式。例如，探索当事人的基本情况，了解“渡河”背后的原因、动机和目的，分析渡河过程中可能发生的情况，预测对岸会是怎样的情形，以及辅导者在通过怎样的方式试图消解当事人的渡河意愿，促使他做出新的选择等等。

辅导的本质就在“公无渡河”里，辅导的过程是把“公无渡河”渗透到当事人的领悟与行为里。

公竟渡河

心理辅导是干预，但不是强迫；辅导者会通过各种方式促进当事人领悟和做出新的选择，但也尊重他自行选择的权利——包括他可能做出不利的选择。“公竟渡河”这句诗反映了这样的情况：当事人心意已决，选择渡河——“渡河”是一种象征。

我们需要了解，当事人为何执意选择渡河？或许，我们生活在此岸，但不甘于生活在此岸。在我们的远眺里，对岸好美，是永远的诱惑。因而，“到对岸去”是每个人内心的渴望。问题只在一点：我们怎样到对岸去？

有些人会做准备，给自己创造到对岸去的条件——或结扎舟辑，或搭建桥梁，或练习游泳。同时，他们内心还有一个信念：此岸总有不足，但对岸也不是全部。他们选择在两岸之间往返，让自己拥有两岸世界。

还有一些人，为了到对岸去，简直不顾一切。对他们来说，此岸已是忍无可忍，对岸有他们想要的一切——超能力、权力、财富、聪明的头脑、强壮的身体、美貌、别人的关心、尊重和爱……他们在此岸经历了太多的破碎，急不可待地要到对岸去找到完美。他们如此急切，简直不能在此岸停留片刻，无法承受花时间去造船、修桥、练游泳。他们是一群性急的人，内心里有什么愿望，就要求立刻得到满足。他们只看到对岸的目标，不管此岸有没有船，有没有桥，以及自己会不会游戏，便扑嗵跳到河里去了。

“公无渡河”——在他们身后，辅导者呼之不及。

“公竟渡河”——他们执意要去，早已纵身跳到河里。这句诗有一个象征的意义：当事人选择了症状。

堕河而死

“堕河而死”也是一个象征的表达，我们可以这样理解：当事人陷入了症状。

每一种心理症状都带有一定的盲目性与强迫性。或者受到某些当事人自己不大了解的因素的驱使，或者为了实现某个自己想当然的目的，当事人投身于症状之中，时间或长或短，损害或大或小。

“堕河而死”或许是一个具有劝诫目的的预测，而不见得就是一个发生的事实。在具体辅导中，辅导者可以做这样的预测，让当事人看到他的行为可能导致怎样的结果；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让当事人有所省悟，改变行为意向，做出新的选择。辅导者需要让当事人意识到，“渡河而死”是他自己选择（“公竟渡河”）的结果，如果要避免发生这样的结果（“渡河而死”），他当然可以选择“公无渡河”。原来，这一切是可以由他自己来决定的。

“堕河而死”与其说是一个结果，不如说是一个过程或一种状态：当事人陷入症状并在其中挣扎。“堕河而死”似乎表明“公无渡河”（辅导）没有达到目的，却充分证明辅导（“公无渡河”）的必要性。到了这里，并不是说辅导已经变得无能为力了。相反，虽然到了“堕河而死”的状态，辅导总是存在可能，辅导者还会奋力援救。从“堕河”到“而死”之间有一个过程，当事人在挣扎求援；在这个过程里，辅导依然有所作为，当事人依然有机会获得救援。除非……

或许，“堕河而死”真的会变成一个无法挽回的结果。虽然这个结果有过去的原因（“公竟渡河”），当事人此时的选择却非常关键。如果他拒绝援救，即使辅导者向他游过来，他也不愿意伸出自己的手，因为这可能与他想象的救助方式不符——他在期待一只船，或者他在幻想自己会飞，一下子飞到对岸。那么，生活的救助资源会渐渐远离，事情的结果只会这样发生：“堕河而死”。

当奈公何

“当奈公何”表现的是辅导者的态度，其中颇有怜惜之情。

辅导的空间和局限都在这一句诗里。“当奈公何”似乎是说，辅导总是可能的，但不是万能的；辅导是支持，但不是强加；辅导总在努力，但不能决定。作为辅导者，不管他有怎样的热心和技能，都不能凭借一己之力完成对当事人的救助，如果对方拒绝合作，辅导者只能“当奈公何”。

但是，“当奈公何”并不是辅导者无能为力的哀叹，其中依然潜隐着辅导的智慧和积极的态度。记得古希腊名医希波克拉底有一句名言：病人求治的愿望是他最好的医生。这话至今对我们的辅导深有启发。针对非常依赖和偏执的求助者，辅导者可以适当表达“当奈公何”的态度：我得承认，我对你的这种情况没有什么办法，但你自己是有办法的，因为你是由自己决定的，而不是由我决定的。这样做的时候，表明辅导在看似“无可奈何”中依然在做努力，有意识地去调动当事人自身的内在资源。

“公无渡河”整首古诗反映的是一个辅导者的态度：公无渡河——我会尽力帮助你（不管你遇到怎样的困难）；公竟渡河——我不一定能帮助你（你自己的选择非常重要）；堕河而死——你本来可以帮助你自己，但是……（你要对事情的结果承担责任）；当奈公何——我不一定要帮助你，如果你放弃的话……（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