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之道，成长之道

——介绍直面方法的基本观念

有一种新的心理咨询方法正在中国的文化土壤里生长出来，我们叫它直面方法。在南京直面心理咨询研究所，有一群人在实践里探索和应用着，它正在被证明是一套有效的助人理念与策略，我们也把它称为直面之道。这个“道”，既是观念，又是态度，也是方法，还是一条可行的道路。直面方法背后有丰富的培育和支持源泉——它是一棵树，栽在溪水边，按时结果子，枝叶不枯干。这条丰盈的溪水里涌流着传统中国文化对生命观察、理解与医治的智慧，现代中国文化中的鲁迅思想，西方文化里的心理治疗的成果，丁光训的神学思想，以及我们从事心理咨询实践经验里的感悟……

我这里简略介绍一些直面方法的基本概念：直面与逃避。

先说逃避。在我的理解里，心理症状的本质是逃避。沿着一个人一路逃避而来的路程，我们看到了症状的形成。当一个人在症状里躲避起来，我们发现他把症状当作自己的逃避之所。逃避是本能的选择，在合理的范围内具有生存的意义，当它变成过度的、虚幻的、非理性的行为，就会阻碍成长、损害生命。

人是解释的动物。人与动物的区别在于，人会解释，对自己的行为作出解释，对自己的生活作出解释。解释得好是意义，解释得不好，就成了理由。心理症状显示，人为自己的困难找到了一个解释的理由，并且在里面躲起来。因此，心理症状是逃避的理由。

心理症状的根源是内心的不安全感，受到这种不安全感的激发，人产生了过度而盲目的逃避行为。此即症状。

再说直面。直面反映心理成长的要求。人需要面对自己，面对自己的行为，了解行为的动因，面对他人，建立关系，面对生活的真相，接受两个最基本的事实：人是不完美的，世界是不确定的。

一个人在面对的过程中获得经验，产生领悟，对生活作出有意义的解释与努力，他就在成长的经验里建立直面的能力。直面能力越强，生命品质越高，离自我实现越接近。

人生有许多让人害怕和逃避的因素，也有许多支持人变得勇敢和前去直面的资源。你有理由逃避，也有理由直面——你在选择中。这无数次选择的结果，决定了你是谁和过怎样的生活。

但直面并不是鲁莽的行为，它有审时度势的智慧。直面是一种成熟的、选择意义的态度，这态度会落实到具体的行动中去，而具体的行动往往是循序渐进的。

完美苛求与不安全感。伊甸园的“禁果”反映一个本质，就是人要成为上帝。这是一种不接受自己的有限性和世界的不确定性的态度，我们给它起名叫完美主义。症状的一个本质特征就是完美主义，它根植于内心里很深的不安全感。这不安全感往往与创伤经验联系在一起。例如，一个人在成长过程中受到太多责怪、威胁与剥夺，这种经验里可能会长出一个观念：如果我是完美的，就会很安全，就会得到赞赏。当一个人如此强烈地追求完美，我们知道他潜意识的目的是想克服内心的不安全感。但问题是，他一路追求完美，却不觉跑到了症状里。在症状里，有两个本质的东西：欲求与担心。他把所有欲求用于追求绝对保障，这样一来，他的害怕就变得十分剧烈，害怕万一出现哪怕一点点的闪失。完美主义的害处在于，害怕犯错误，不敢采取行动，也就失掉了成长的机会。怕承担责任，不敢作出选择，也就会丧失选择的能力。人的本质是不完美，苛求完美的结果往往是人的自我伤害和逃避。当人选择直面，他不回避自己的不完美，反而接受自己是一个有限的存在。人会犯错误，他敢于承担责任。

成长理念。直面最讲成长。本质上说，逃避就是逃避成长。直面方法就是我们在跟生命互动的辅导经验里发现的一套促进成长的策略。在我们看来，所谓心理障碍，反映的是生命成长受到阻碍的状态。症状形成的根源是逃避，症状表现的形式也是逃避。从象征的意义上，母腹是人类记忆的原初舒适区。出生之前，个体与母亲是共生体，胎儿是完全依存的生命。出生是生命经验的最初创伤。隐藏在这创伤深处的情绪恐惧，是不安全感。生命与母亲分离，试图活下来，需要自己去努力，就是生存与成长，这不容易。当人依从本能，他会选择容易的，会逃避，一味求舒适。但人在成长，他必须选择直面，去经历不可避免的艰难，承受合理的受苦。

逃避是本能的，而直面是成长的。逃避是容易的，却把人带入生命停滞的状态，导致一个人迷失自己；直面是艰难的，但它让生命成长，让一个人最终长成自己。逃避形成症状，直面进行医治。从事心理咨询这么多年，我有两大感慨：一，成长不易，一个人要经历多少因素的阻碍和伤害，甚至最深的伤害不是来自天灾人祸，而是来自亲人——生命成长的养护者。二，虽然遭受许多阻碍和伤害，一个人依然有成长的渴望，这渴望哪怕有一点光亮，一个缝隙，都要长出来。曾经有一个求助者，他放弃太久，逃避太深，以致变得相当漠然，生理反应都非常迟钝，就像一只在土地深处冬眠的虫子。但渐渐地，我的话语终于像春天的气息一样透进去一点点，我感觉到了——在他的内部开始有一点点蠕动。

恐惧与逃避。人类有先天的或本能的恐惧，有与生俱来的恐惧，有在其成长过程中遭遇的来自文化经验的恐惧。先天的或本能的恐惧本来是一个合理的安排，因为它具有避险求生的作用。与生俱来的恐惧是指生命降生的原初体验。生命孕育于母腹，条件成熟了，就有力量推动它走出去。从母腹进入这个世界，而世界是一个多么陌生可怖、充满各样不舒服因素的环境，人类出生的初始感受是恐惧，最初的反应是逃避。想逃回到母腹，享受舒适的共生经验，不愿进入世界，因为成长是艰难的。还有一种是缘自文化经验的恐惧。生命进入世界，也就是进入了一个文化环境。成长就是在这个文化环境里与各种因素发生互动。文化环境里有促进生命成长的因素，也有阻碍和损害生命的因素，例如，遭受责怪、威胁、剥夺等经验会造成我们内心的恐惧。

人会因为恐惧而逃避，它有合理的范围。但是，当恐惧变成过度的、虚幻的，它会导致非理性的、盲目的逃避。在这种逃避中，人意识不到自己在逃避什么，也不清楚在逃往何处，这反而可能导致生命的损害乃至毁灭。这里举一个佛教的故事来说明这种恐惧与逃避的行为：

从前有只兔子坐在芒果树下睡着了。它突然听见一记声响。它认为世界的末日到了，惊跳而起，撒腿就跑。其他兔子看见了就问它，“你为什么跑这么快？”它回答，“世界的末日到了。”它们听说后也加入了飞跑。鹿看见兔子奔跑就问它们，“你们为什么跑这么快？”而鹿听到兔子奔跑的原因是世界末日到了之后，也开始了飞跑。于是一种动物接一种动物加入了飞跑，直到整个动物王国都在狂奔之中，而这将导致它们的死亡。

佛祖此时尚是一位智者，他看见动物狂奔，就问最后加入奔跑的动物为什么要跑。它们回答“因为世界的末日到了”。佛祖说“这不是真的。世界并未到穷途末路。让我们看看它们为什么这样想。”

佛祖开始逐一调查，将谣言追溯到鹿身上，并最终追溯到兔子。当兔子们告诉他之所以奔跑是因为世界末日来临时，他问是哪一只兔子告诉它们的。他们指出了开始传言的那只兔子，佛祖问它，“你认为世界末日来临时，身在何处？在干什么？”兔子回答，“我在芒果树下睡觉。”佛祖告诉它，“你可能是听见芒果掉下来的声音。这声音弄醒了你。你受到惊吓就认为世界的末日来临了。让我们回到你坐的那棵树去，看看是否这样。”

他们一起来到那棵树，在兔子坐的地方看见确实有一只落下的芒果。因此佛祖拯救了动物王国。

因为恐惧而逃跑，目的本在求生，这是动物和人类被共同赋予的生存机制。然而，被过度而虚幻的恐惧所控制而导致的奔逃，往往是背道而驰的奔逃，看似求生，实为求死。但人受到非理性情绪的控制，并不能觉察到自己的行为，及其背后的动因。心理症状反映的就是这样一种情形：人因为恐惧而把“芒果”变成“世界末日”，然后拚命奔逃；而直面方法，就是像佛祖带领动物那样，从对世界末日的恐慌走回到芒果树下，把臆想的“世界末日”还原为生活的“芒果”。

恐惧与直面。人自出生，面临一个陌生可怖的世界。人的成长，可以说是一个遭遇恐惧和突破恐惧的过程。面对恐惧的时候，逃避并非唯一的选择，还有一种态度和方式超越“恐惧—逃避”机制，就是直面。我们的生活似乎是这样：恐惧是不可或缺的，因为恐惧让我们逃避，逃避使我们得以生存；但过度的恐惧又导致我们过度的逃避，从而破坏我们的生存，甚至导致我们的毁灭。这个看似悖论的性质里有一个秘密，就是度。这个度也反映我们对生活本质的理解或把握。我的理解是，我们需要合理的恐惧得以生存，我们又需要直面恐惧、突破恐惧才得以成长。

古代有一个寓言故事叫“黔驴技穷”，其中含有丰富的关于恐惧医治的意义，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人的恐惧心理，启发我们学习面对恐惧和克服恐惧。故事是这样说的：

黔地无驴。有一个人用船从北方运来一头驴。当地的人不知道这个动物有什么用，就把它放到山里去了。这样，驴每天无忧无虑在山坡上吃草。

有一天，一只老虎路过这里，遇到了驴；看到这样一个庞然大物，老虎以为遇到了传说中的一种食虎的神兽，惊恐万状地逃走了。

老虎逃到林子里去，回头偷看那驴，见它似乎没有什么反应。过了一会儿，老虎小心翼翼地走到树林边缘，偷偷打量着驴，还是不敢靠近它。

又一天，老虎在驴周围睃巡，突然，驴发出雷鸣般的叫声，整个山谷都显得震颤起来。老虎以为驴要来吃它了，又惊恐逃开了。

过了一阵子，见没有什么动静，老虎才平静下来，鼓足勇气走出树林，又来到驴的周围转来转去，悄悄打量着它。而驴一味吃草，象是没有看到它一样。老虎打量着驴，看不出它有什么特别的本领。但是，时而，驴的叫声依然令它心慌。一听到那叫声，老虎依然忍不住吓得要逃掉。

老虎并没有就此逃掉了之，它又来到驴吃草的山坡，在那里走来走去，慢慢习惯了驴的叫声，但它还是缺少足够的勇气上前去跟驴搏斗一番。但是，老虎终于敢靠近驴一点，再靠近一点，并且，还敢跟驴有一次身体的接触，又开始故意跟埋头吃草的驴挤一挤，撞一撞，想试一试驴到底有什么真本领。

终于，老虎的一再冒犯把驴惹火了，只见驴抬起后腿，踢了这个讨厌的老虎一蹄子。老虎大喜过望，心里说：“原来你的本领不过如此呀！”于是放心大胆跳上驴背，咬断它的喉咙，把这个让自己一直恐惧不已的对象变成了一顿美餐。

下面从直面的角度对故事做出阐释：

第一，恐惧是人生不可避免的事，我们有时会遭遇某一个让我们害怕的对象，正如老虎遭遇驴。

第二，当你遭遇陌生的事物，你会感到害怕。而且，害怕的时候，你会把对象想象得异常巨大而可怖。老虎遇到驴的时候，经历的是一个把陌生对象“巨大化”或“灾难化”的心理过程，即把恐惧对象想象得巨大无比、不可战胜，而相比之下，把自己看得十分渺小、无能为力。检验一下，你在生活中害怕的驴是什么？你是不是象老虎一样在心理上过分夸大了对象，而把自己看得太过渺小和弱小。

第三，我们害怕，往往会逃避，就象老虎遇到驴忍不住会逃避，因为我们并不熟悉害怕的对象，也可以说，我们不知道对象并不是那么可怕。虽然如此，我们需要提醒自己，不可一逃了之，躲起来不再露面。如果老虎逃开之后，从此躲藏起来，不再敢前来跟驴会一下面，驴就成了老虎永远无法克服的恐惧对象。我们从这里可以得着一些启示，（1）即使我们害怕，我们逃去，也可以回头看一看我们在逃避什么；（2）即使我们象老虎一样躲进“树林”，也可以尝试着走出树林，去接近一下我们害怕的对象，以便有更多的机会去了解它，熟悉它，直到最后战胜它。现在看看，你在生活中是不是在躲避什么，应不应该从“树林”里走出来。　　

第四，我再强调一遍：非常重要的是，一个人要去面对自己害怕的对象，虽然我们不能一下子就做到这样，但可以尝试一下，再尝试一下。老虎因为害怕驴，它逃避了几次，但它又回来了，一次又一次尝试着把自己暴露在驴的面前。在这个过程里，老虎的恐惧会慢慢消减。老虎经历的这个过程就是学习直面的过程。

第五，直面常常不是一次可以完成的，不管是在思想上还是在行动上，直面都应该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要完成这样一个过程，不仅需要勇气，还需要智慧、耐心、信心、意志和精神力量。保罗·霍克（Paul A. Hauck）建议：“当你试图克服恐惧的时候，不要一下子冲上去，让自己面对一切，这往往是最糟糕的事。这样做破坏性很大，它会与你所预想的效果适得其反，让你的恐惧增加十倍。最好的办法是与恐惧的对象保持一点距离，一步一步，循序渐进地去面对它。这样，你会对某种你害怕的处境越来越适应。”这种方式，岂不正是老虎的方式！老虎怎样面对驴的过程，是一个人走向直面的过程。当一个人学会直面，他也学会了怎样克服恐惧。

最后，直面的本质是面对真实，虽然真实常常让人害怕，让人不舒服，让人失掉平衡感和安全感。但是，人生充满了平衡与失衡，甚至就是失衡与平衡的循环递进，失衡使人成长，平衡让人享受成长的快乐。每一场失衡都是一场危机，这危机里有危险，又有促人成长的契机。

直面之道乃成长之道

心理学考察的是人的行为及其背后的动机。我们对自己、对世界并不真正的了解，人的基本问题是盲目。许多伤害他人和伤害自己的事发生了，或者现在正在发生，往往是因为我们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做？我们自然有表面的解释，但往往并不是那样。因此，直面之道的第一步，是促成人的觉知，对自我、对他人、对生活有所觉察，发现自己不大意识到的阻碍和力量。无效的生活背后有两个基本事实：一是正在发生作用的成长阻碍，一是没有投入使用的成长力量。

实践直面之道，不会让人太享受，有时反而让人相当难受，但却是合理的难受。这难受包括人必须面对自己的有限性和世界的不确定性。人生的真实部分往往不大好看，却是我们成长的领域；虚幻的东西很美丽，使人得安慰，却让人逃避成长。心理症状反映这样一个实质：人会逃避合理受苦，寻求舒适和安慰。就是在这样一个过程中，人一步一步逃离了真实，进入各样的虚幻。有时候，人逃避到自己的内心体验里，在那里造出一个虚幻而高大的自我，进行自我迷恋的臆想，不去面对真实的生活，也放弃了成长。

沿着直面之道，我们看到两个领域：一是真实的生活领域，一是非理性的虚幻的病理状态。直面之道的每一步，都是促成当事人走出“病”的领域，走出虚幻的自我体验，都是在向真实的领域拓进。在真实的领域里，我们看到并且接受这种情况：问题与希望共存，局限与可能性同在。虽然有恐惧，依然可以面对。

直面方法的辅导不给当事人贴标签，反而认为贴标签是一种把问题固定化的方式，把生命也看成僵死不变的，这样做会强化当事人的宿命感（例如认为自己就是一个有病的人，自己的问题无法改变）和依赖感。我们聆听、同理、分析、澄清，甚至面质，但不贴标签。我们尊重来访者，不看人的美貌、学问、才能、财富、地位、权势，而把人看作是有思想感情、有内心体验、追求美善生活，和世界上唯一值得尊重的活生生的“亲在”去对待。我们相信人不被过去、生活变故、童年经历、环境和遗传等因素所决定，他有学习和选择的能力，能够接纳自己、发展自己、实现自己。

在我们的理解里，症状是心理的牢狱，把人囚禁在那里。直面的辅导就是向人宣告“被掳的得释放”的消息，促成人的自我解放。在犹太人的思想中，“释放”的意思是“使人能够自由自在地、成为他希望成为的人”，这就是直面之道。狄德罗曾说：“人是生而自由的，但无往而不在枷锁之中。”心理的枷锁可能是发生的某个事件，自身的某种缺陷，头脑里的某些观念，人被囚禁了，走不出来。然而，直面之道提供了一条解放的路：当事件被重新解释，当人理解了自己，他敢于变得真实，他就能够发现自身的力量，突破非成长性的观念的束缚，把自己真正释放出来。这是一种如此具有解放意义的领悟：过去是不可改变的，但可以重新解释它；自己不是完美的，但可以决定改变自己；与其生活在各样“假如”的条件里，不如问自己：“在现有的条件下我可以做点什么？”最终，直面之道还是落实在行动上，我们在“做点什么”中经历着改变和成长。

最后，当鲁迅考察中国的文化心理，发现在相当长的历史里，我们的民族走的是逃避之路，而不是直面之道。长期的专制压抑使我们民族的直面精神变得十分薄弱，而逃避心理却根深蒂固。人性里本来就有逃避机制，而我们的文化环境为之提供了助长的条件，形成了许多逃避的行为。现在，沿着鲁迅思考的轨迹，我们在心理咨询的经验里发现一个心理成长的奥秘，就是直面之道。

（本文是2004年直面心理研究所与美国东门诺大学心理学系、北美/中国教育交流协会联合举办的国际心理咨询研讨会上的主题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