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学富 发布时间:2026-10-08 10:31:19 字号: 大 中 小




我想到徐志摩,他曾在美国、英国读书,结识欧美(特别是英国)各个领域的杰出人物,哲学家如罗素,作家如哈代、萧伯纳、狄更斯、卡本特、威尔士、曼殊斐尔、福斯特等,文论家如瑞恰慈、奥登、弗莱伊,经济学家如凯恩斯,汉学家如魏雷等,以及意大利作家邓南遮、法国作家罗曼·罗兰、印度诗人泰戈尔。他拜访活着的名人,又去祭扫已故名人的墓,如去俄国祭扫托尔斯泰的墓。在英国留学时,他把自己装扮成塞万提斯笔下的堂吉诃德,跟朋友一起在英国的大地上漫游。他仰慕英雄人物,从他们的生命与作品中吸收各样的养分。他说:“我不讳我的‘英雄崇拜’。”
我想起英国学者卡莱尔的《英雄与英雄崇拜》,书中列举了人类各个领域的英雄人物,如神话英雄奥丁、先知英雄穆罕默德、诗人英雄但丁和莎士比亚、教士英雄路德、文人英雄约翰森和彭斯、帝王英雄克伦威尔和拿破仑。
我也关注英雄与英雄崇拜这个主题。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英雄一个伟大的民族会尊崇它的英雄,并创造一种培育英雄的文化。一个民族的伟大与繁盛,在于它的各个领域都人才辈出。民族式微之际,有人出来呼唤英雄。清朝末年,龚自珍曾经呼唤:“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鲁迅写过《未有天才之前》一文,也是呼唤英雄的篇章,他期待中国的民众成为培育英雄的土壤。鲁迅的作品有一个主题,就是英雄遭到迫害,这也是鲁迅感受到的最深的悲哀。2015年,我到英国参加第一届世界存在治疗大会,也深切感受到一种崇尚英雄的文化精神。我参观了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感慨尤深。这个大教堂其实是一个历代英雄的纪念馆,它为英国历史上各领域的英雄(诗人、作家、艺术家、哲学家、科学家、政治家)都留有一个被尊崇的位置。



在德国历史上,希特勒曾大肆迫害各个领域的英雄,尤其是犹太人英杰。其中,有人被杀死了,有人被驱逐了,有些人逃离了那片土地。当希特勒迫害犹太人的时候,美国成了无数卓越人才投奔的自由之邦。
仅仅在心理学领域,美国就获得了大量优秀的心理学家,他们为美国带来心理学的蓬勃气象,由此心理学的重心从欧洲转向美国。三十年前,我走出国门去的第一个国家是新加坡,后来去美国留学,再后来到欧洲、南美、韩国、日本参加国际会议。这些年来我做了两件事:一是把鲁迅介绍给更多的人,让他们了解这位中国思想界、文学界的英雄,同时也把我基于鲁迅直面思想的启发而创立的直面心理学方法介绍出去。二是我像鲁迅当年一样“走异路,逃异地,去寻找别样的人们”,就是在其他文化里寻求英雄。鲁迅在中国历史上看到“中国的脊梁”,还在西方文化里找到“精神界之战士”的人格,如尼采、托尔斯泰、叔本华、陀思妥耶夫斯基、克尔凯郭尔、奥古斯丁、歌德、雪莱、拜伦、易卜生、达尔文、卢梭、赫胥黎、拉马克等人。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殷切期待:中国文化能够培育更多这样的人格精神。在几十年与世界的接触中,我也结识心理学领域的杰出人物,如美国的吉尔·奥斯汀、杜艾文、霍夫曼(Louis Hoffman)、克雷格(Erik Craig)、施奈德(Kirk Schneider)、孟德洛维兹(Ed Mendelowitz)、塞琳(llene Serlin)、鲁宾(Shawn Rubin)、杜布斯 (Todd DuBose)等,以及华人心理学家、学者,如杨吉膺、陈心洁、吕坤维(Louise Sundrarajan)、李梅(Meili Pinto)等。后来结识英国的斯皮内利(Emesto Spinelli),到欧洲参加第一届世界存在治疗大会,又结识德意珍(Emmy Van Deurzen)、雅各布森(Bo Jacobsen),以及南美的马蒂内兹、斯诺莱莉等。在亚洲有新加坡的刘毓江、中国香港的曹敏敬、韩国的沈相权等,也有澳大利亚的甘瑟(Steve Vinay Gunther)等。我邀请他们来中国做研讨、做讲座、做培训,并跟他们有多方面的合作与交流。最早,我跟富勒心理学院合作,邀请那里的教授如杜艾文、奥格斯伯克(David Augsburger)、陈心洁等人来直面做培训。后来,我又跟韩国专门心理治疗院沈相权博士、中国香港辅导机构的曹敏敬博士一起组织数届亚洲心理咨询联合会三方会议。接着,我跟霍夫曼和杨吉膺合作,联合美国与中国存在-人本主义心理学领域的专家学者,在中国举办了三届存在主义心理学国际会议(2010南京、2012上海、2014广州)。同时,我也在南京和全国其他城市合作举办多场存在-人本主义心理学的研讨会、工作坊、培训课程,内容涵盖婚姻家庭亲子关系、舞动治疗、析梦、催眠、哈科米、格式塔,以及教牧心理学宗教心理学诸多领域。我所期待的是,在中国的心理学领域培育出一批具有“中魂西才”的专业人才。




许多年来,我到国外去学习或参加会议,有一个发现,也因而有一个感慨:来自中国的声音很少。
二十年前,我出去学习心理学,那时很少见到中国内地的学生出去修读心理学。来自中国台湾、香港的学生时而见到,来自中国内地的学生则难得一见。后来,我到富勒心理学院做访问学者,也很少见到来自中国内地的学习心理学的留学生,依然可见的是中国香港、台湾的留学生。
再后来,我到赛布鲁克大学学习心理学博士课程(很短暂的经历),那里有来自中国香港和台湾的学生,从中国内地来的仍不大见到。
但到了现在,从中国内地去欧美学习心理学的人已经多起来了。过去曾经在直面接受过训练的有些人开始到国外学习心理学了,有到英国去的,有到美国去的,也有到加拿大去的。
2011年,我到美国芝加哥参加人本主义心理学会的年会,还不曾见到来自中国内地的学者,只见到了来自中国港台和世界其他地区的华人学者。2013年,我去夏威夷参加美国心理学会年会,并在那一年获得美国人本主义心理学会的“夏洛蒂和卡尔·布勒奖”。美国心理学会年会是世界心理学领域的一个盛会,参加人数最多时能达到两万人以上,全世界各个国家都会派人来参加。在这年的会议上,我在会议手册里看到有从中国内地几所大学里来的中国学者,但在人本主义心理学会会场和授奖会场里没有见到他们的影子,或许他们在各自的专业领域的会场里吧。
在人本主义心理学会会场上和授奖仪式上,我遇到了来自美国的华人,包括后来来直面讲课的吕坤维、李梅,也有来自中国台湾大学和新加坡大学的心理学学生,她们看到有来自中国内地的心理学家获奖,感到十分惊讶,问我:“内地还有如此厉害的心理学学者?”我回答了她们的问题。当时我还环顾了会场,看到的唯一一位来自中国内地的人,便是我的妻子。我不禁在心里问自己:中国内地的心理学学者在哪里?



前段时间,我去英国参加世界存在治疗大会,“中国内地的心理学学者在哪里?”又一次浮现在我脑海里。会场里有来自英国、美国欧洲、南美、俄罗斯和乌克兰的大批存在主义心理学领域的心理治疗专家和学者,而来自中国内地的只有我和杨韶刚,还有一位美籍华人杨吉膺和一些来自中国台湾和香港的学者。但在这次会议上,我遇到了一位来自加拿大的华人学生,他九岁移民到加拿大,在麦吉尔大学修读精神病学与心理治疗。他的父亲希望他传承中国文化,他阅读了许多中国图书。在会议期间,他常常跟着我,在我演讲时还会提一些问题,又在会后跟我喝咖啡、探讨问题,并且表示要到中国研修,到直面心理咨询研究所来跟我们学习直面心理学,这是一件让我感到有些欣慰的事情。会议期间,我还遇到一个中国人。她在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生活过段时间,后来又到欧洲生活,但她一直携带着一个中国人身份及其文化认同,在世界各地的文化里漂流。她听到我的报告,激动万分,对我说:“好高兴能够听到中国的声音,这太难得了!”
我和杨韶刚的演讲被认为是来自中国内地的声音,这来自中国内地的声音得到一大群美国心理学家的声援。基于我们过去在一起的合作,他们认同、支持我们的声音。在会议期间,除了欧美的声音,我们还看到俄罗斯和南美的存在治疗领域的专家学者充分显示他们强大的存在。会议过去很久了,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们不去参加世界范畴的各种集会,这里就没有我们的声音,我们也听不到别人的声音。我们就很难了解世界,也很难被世界所了解。然后,世界对我们就会有各种各样的猜测,我们对世界也有各种各样的猜测,这些猜测无论好坏都可能带来阻碍和麻烦。因此,当有这种世界范畴的集会时,我们需要到场,我们应该到场。





最近,又有几位学者来直面心理咨询研究所举办讲座。他们都是曾经跟我有所交往的人,在这里,我用一种个人化的叙事方式来介绍一下他们。
李梅和她的丈夫

有一天,我接到一封来自霍夫曼的信件,在信中他向我介绍了李梅,他对我说,李梅是一个很好的人。然而,直到见到她后,我才了解到她有多好。她是我见过的最典雅的东方女性。她身上有一种和煦的善,跟她相处,我能够感受到她的耐心和宽厚。她的母语是英语,通过家庭教师学了一些中文。在面向中国的听众时,她会尽力用中文来演讲,慢慢地让思想流淌出来。
她出生在上海,幼年曾随父母在印度与日本居住,深受东方传统的滋养。稍大一点的时候,她的一家移民到了美国,在美国接受教育,对英美文学、儒家文化和心理学均有专业而深入的学习、研究。我猜想她气质的养成,与她的跨文化经历和对中西文化、心理学的研究是有关联的。
李梅的来访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学习和感受的机会,她像《圣经》里说的“野地里的百合花”一样,平心静气、不喧哗、不急于显示自己,只是娓娓道来。听她的课,要放下急切的心情,耐下性子,慢慢品味,享受知识的滋润和灵魂的放松。
迈克尔(Michael J.Pinto)是李梅的丈夫,一个犹太裔美国人。如果我们了解一些近代以来的世界历史,就会发现在各个领域,犹太民族的杰出人物灿若星河,心理学的不少领域都是由犹太人开创的。
迈克尔的祖父母在纳粹的铁蹄下罹难,他随着家族来到美国,继承并开拓了家族的产业。他本人睿智、博学,是一位企业家,也是跨文化的学者。他和李梅在旧金山修读心理学博士时相遇成婚。
我第一次遇到迈克尔和李梅,是在几年前他们来到南京。我请他们去吃面,我们就在上海路一个小饭馆里愉快地谈话,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
再次见面是在夏威夷,我前往参加美国心理学会2013年的年会。在那里,迈克尔夫妇极尽地主之谊,在海边的一家高级餐馆招待了我和我的妻子。我们交谈、欢笑,之后又一起去吃据说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冰激凌”,由于品种太多了,迈克尔俏皮地对我说:“你把每样都试吃一点,最后就不用买了。”然后,我们去看广场演出,聊天到深夜。我送给他一盒南京的雨花石,他很喜欢,告诉我要把这个东西镶嵌到他家院子的石柱上。
第三次见面是在广州,在2014年的世界存在主义心理学大会上。老朋友克雷格、迈克尔和我在一起谈话,克雷格告诉我,其实迈克尔非常富有,我这才知道迈克尔是一个“富豪”。之所以要打引号,是因为我回忆起第一次见面时请他们夫妇吃面的情景。他很富有,却很和善,很谦卑,完全没有“豪”的样子。他有七十来岁了,在世界各地旅游、讲课,希望把他的管理经验和商业心得告诉更多的人。迈克尔具有心理学的教育背景,获得了心理学博士学位,对我来说,他的品质和他的知识都值得体会、学习。



造诣高深的华人“老外"

吕坤维是当今世界人本主义心理学和本土心理学的重要领导者之一。早在认识她之前,我就听说过她,知道她是一个学识渊博、涉猎极广的学者,既有丰富的跨文化经验,又在宗教、文化、哲学、心理学等方面有广泛的建树。她在美国成立了“本土心理学工作组”,到如今已经召集了全球近两百名心理学家,每天都有这个领域的研讨和学术信息。经过霍夫曼和施奈德的推荐,我也加入了这个工作组,并且和吕坤维有了密切的交往。在这个“本土心理学工作组”里,我看到了其他一些来自中国内地的专家学者的身影,也听到了他们的声音。
最初看到她的名字——Louise Sundrarajan,我以为她是一个“老外”,见面时才知道她是一位华人。她出生于云南,在台湾长大,一直读到本科毕业,之后到哈佛大学读了宗教史的博士,又去波士顿大学读了咨询心理学的博士。她对中国传统文化有很深的经验和认识,还很喜欢中国的诗歌,曾让我向她介绍当代中国的诗歌。后来,我还向她推荐了鲁迅,她很喜欢,并专门写了文章介绍“直面”这个源自中国本土文化的治疗理念。
2013年,我获得了美国心理学会人本主义心理学会颁发的“夏洛蒂和卡尔·布勒奖”,前往夏威夷参会、领奖。第一次跟吕坤维见面,她还邀请我一起吃饭和交流。她很欣喜地看到来自中国内地的心理咨询师在会上得奖,也很愿意为心理学在大陆的传播和发展贡献力量。这次她受邀到中国社会科学院讲课,我借机邀请她来南京讲课。
吕坤维走在当今世界人本主义心理学和本土心理学的前沿,并在这个领域有很重要的贡献。她是2014年美国心理学会人本主义心理学会“马斯洛奖”得主,最近还出版了她的重要著作——《理解中国文化中的情感:心理学的思考角度》(Understanding Emotionin ChineseCulture: Thinking Through Psychology),对中国本土心理学研究很有贡献。我欣喜地看到,在世界心理学领域开始有一些华人专家学者的身影,其中有很优秀的女性,如吕坤维博士和李梅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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