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侠：王老师，一直想听你谈一谈自我确认感。

王学富：今天有一位来访者跟我谈话，他很激动，以至于流下泪来。他对我说：“王老师，推荐我来的人跟我说你是中国心理咨询界的鲁迅......”我不知道她说的那位推荐者是谁，也没有问，但内心暗自把那个推荐人引为知音了。我不妄称自己是“中国心理咨询界的鲁迅”，但在我的理解里，鲁迅一生都在讲直面，我也跟着鲁迅讲直面，一生都要讲下去。这是我所确认的。我所探索的心理学，也是直面取向的，它的根源是鲁迅的文化心理学思想。

生活中有许多人只看表面的条件，看不到本质之处，更看不清这个世界，就觉得很多人和事很奇怪。比较单纯的人，因为看不明白你，会盯着你看，还会直接问你。比如，有一个人叫王东（化名），他就看不明白我。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感觉得到他一直都在用一片清澈而单纯的眼光看我，有时候像婴儿一样直直地看着我，我知道他心里对我很纳闷。终于有一天，他突然向我发问：“王老师，为什么你说话显得这么确认，你凭什么认定自己做的就是对的呢？”他这一问，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在王东眼中，我这个人既没有家世，也没有背景，相貌平平，智力也不显得突出（这算说得客气一点），为人处世也显得很普通。在他看来，我这个人根本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我说话做事却很肯定的样子。他就不大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恐怕问了许多遍。

有许多像王东一样的人，生活在这样一个熙熙攘攘的世界上，见过各种不确定的事情发生，对人生有颇深的不安全感、不信任感，对人和事难以确认。他们觉得奇怪的是，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上，竟然会有这样一些人（其中包括我）如此确认自己。而且，这种确认又表达得那么自然而得体。不确定的人看不明白，也想不明白，就会凑过来问（如王东问王学富）：“为什么你这么确认自己说的是对的？

凭什么你这么确认自己做的是对的？在王东问这个问题之前，我还真没有好好想过这个问题。他一问，我开始想了想。说来也是啊，我这个人身上的确没什么了不起的条件，怎么会长出一种自我确认的东西来呢？我从大处想，我们生活在一个不确定的世界，我们自身需要有适当的自我确认，才能跟这个世界达成和解。如果没有自我确认，我们就会害怕，就会陷入过度的不确认感，就会不适当地强求这个世界给我们提供绝对的安全保障。但我们又不是宇宙的总经理，没有这个特权强逼世界取消它的不确定性。如果说这个世界有一样东西是绝对确定的，那就是它的不确定性。面对这个不可移易又无法回避的实情，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一个具有绝对不确定性的世界里发展出一种相对的自我确认感。

张侠：有心理症状的人无法接受一个不确定的世界，会要求这个世界必须是绝对确定的。但心理平衡的人说，我无法要求世界是绝对确定的，但我可以要求自己是确认的。这就是区别。

王学富：说得对！心理症状隐含两种东西，一是有极深的不安全感；二是要求世界绝对确定（要生活在一个没有“万一”发生的世界里）。这时，他们失掉的恰恰就是自我确认。人的成长需要得到养育，好的养育包括在孩子身上培育出适当的自我确认。怎样培养呢？很重要的是尽量让孩子去体验这个世界，允许孩子犯错误。甚至可以说，自我确认感是在犯错误的过程中慢慢建立起来的。如果家长太聪明了以为可以确保孩子不出意外、不犯错误，给孩子过度保护，对孩子讲许多道理，本来是孩子需要做的事情，却由家长包办代替，这样就把孩子架空了，使他的成长过程脱离了自己的体验，孩子失掉了体验，就难以长出自我确认感。那些太聪明能干的父母习惯为孩子做一切决定和安排，试图保证孩子的一切选择都是正确的。但那是父母的正确，不是孩子的正确。孩子没有自己的正确，就没办法发展出自我确认。

孩子本是在不断尝试和犯错（只要尝试，就难免犯错）的过程中长大，这长大也包括长出适当的自我确认。一个孩子从来不犯错误这不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因为这意味着他会回避做任何尝试，或者完全遵从父母的教导。他回避尝试，也就是回避成长。他完全遵从父母的教导，也就意味着他无法发展出自我确认。父母在养育孩子上犯的最大错误，就是试图让孩子避免犯任何错误。养育的目的不是培育出不犯错误的孩子，而是培育出有自我确认的孩子。一个没有适当自我确认的人，会回避这个世界，回避关系，躲在自己的房子里，即使在周围安上栅栏也觉得不安全，还要求用铁丝网把整个房子都包起来，连鸟也飞不进来。没有自我确认的人最后只好躲进一个堡垒。

陈艺心：先在心理上建立一个堡垒，再到生活中建立一个堡垒。

王学富：是的。许多父母给孩子创造许多的条件，以为这样可以确保孩子一生无忧。但真正的条件和保障却是一个人的自我确认。我接待过这样一个家庭：母亲非常能干，给她的儿子买了八份保险，又在银行存有巨款，甚至为儿子准备了好几套房子，还收集了各类珍奇石头，价值不菲。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儿子将来有保障。但她依然不放心。从儿子出生，她就担心儿子的安全，对儿子密切关注，什么事都包办代替。儿子发展不出自我确认，只有对妈妈顺从和依赖最后形成严重的身心障碍。后来，她跟儿子一起来接受心理咨询，他的儿子从内心建立起一种自我确认，渐渐走向独立。如果没有这种自我确认，妈妈预备的物质条件都不是保障，无法帮助孩子面对人生的不确定性。

我们回头来说王东。王东很纳闷地看着我，说：“你凭什么这么确认你所说的、所做的就是对的呢？”（其实自我确认并不等于认定自己就是对的，这一点我将会在后面说。）我开始探索我自己的人生经验，试图在其中找到一些答案。我首先回顾我的童年。我生活在一个相对封闭、单纯的时代，人与人之间没有太大的贫富差别。像我这种从穷家庭出来的孩子，物质贫乏似乎没有给我的心理成长造成太大影响，我反而在充足的人生经验里发展出一种自信。

陈艺心：还很大方。（笑）

王学富：是的。如此贫乏，还穷大方。这与我接触的一些来访者不同，他们中间有许多生活富有，却一直有一种贫穷感、一种不安全感，不愿给予。

张侠：如果一个人一直活在那种贫乏的感觉里，当他走进一个不确定的世界，就不敢确认自己，也不能确认跟别人的关系。

王学富：许多人一直追求拥有更多的外在条件，从别人的羡慕里获得一点自我确认感。只要受到一点别人的否定，就立刻失掉了那点确认感。或者，他们本来拥有了许多条件，只要一个条件不足，他们就失掉了确认感。甚至有人简直具备了像神一般的条件，却缺少一个普通人都有的一种自我确认。自我确认如此重要，万千条件也换不来。

陈跃：王老师可以写一本书，名字就叫《自我确认》。

王学富：太多书要写，生命却短暂。将来我死了，你们在我的墓碑上写一句话：这个人有许多书没来得及写，就死了，埋在这里。（众人笑）

其实，如果把话说到极处，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绝对确认的，从条件上来看更是如此。你在这个方面确认，在那个方面就不那么确认。你们可能以为我在心理学上很能确认，那么你们找一个数学题来考考我，我就不能确认了。

陈跃：那你能确认你不会啊。（众人笑）

王学富：对，我确认我不会。我可以确认我的数学不行，这也是一种确认。如果一个人想确认自己在所有的地方都牛，那不是确认，那是苛求完美，反而会让自己在本该确认的地方不能确认，甚至在任何方面都不能确认。如果只有完美才能确认，就等于什么也不能确认。我问自己，我的确认是从哪里来的呢？我立刻想到经验。经验是建立确认的基础。说到我的个人经验，我想要感谢我的父亲。父亲体格强健，年轻时喜欢摔跤。那时的乡村有乡、公社、生产队，每逢开大会，常常有一个娱乐性的活动：摔跤。在村子上的晒稻场上，在田野地头，全是他劳动之余跟人摔跤的身影。我们小孩子，自幼也练摔跤。我觉得自己像父亲一样有劲。我出生的村庄有一个大家族，兄弟四个，大多是跟我父亲摔跤的对手。老大在城里做局长，老二是村里的队长，下面还有两个兄弟。那时，我父亲是会计，平时和他们一起劳动，也会合作管理村里的事情。摔起跤来，父亲总胜人一筹，甚至以一敌二、敌三。到了下一代，我与这家兄弟也玩摔跤。我的记忆里一直保留着一个场景，也不知道是真实的，还是想象的。我跟他们兄弟几人摔跤，我把其中两个都摔倒了，将他们按到地上，骑在他们身上。为什么我的记忆中会保留这个场景呢？可能是这个经验代表了一种个人化的意义，也代表了一种家族的意义。因为这个家族是我爷爷一直害怕和讨好的家族。当我把这家的两个兄弟（平常也是很好的伙伴儿）摔倒了，可能代表着我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力量，这是我在面对强大的势力时从自己身上激发出来的力量，它是我生命早年实现的一次重要的自我确认。我个人一直享受着它。我爷爷不知道，不然他会担心我得罪了一个大家族。甚至那两个兄弟也记不得这件事了，因为这件事只对我有意义，对他们并没有什么意义。这不过是孩子之间的一次玩闹。

几十年后，父亲躺在床上，生命到了弥留之际。因为他身材高大，我想帮他翻个身，让他舒服一点。每次都是老二（我家兄弟三个，我是老大）替父亲翻身。老二长得高大，也更有劲。但这次是我抱着父亲帮他翻了一个身。我听到父亲说：“是我的儿子，都有劲！”这竟是父亲说的最后的话。这句话在我内心保留下来，成为我确认自己的力量之一。

在我心里，父亲永远是有劲的，这跟另一个记忆也相关。我年幼的时候生了一场重病，浑身发烫，发烧至四十度，急需抢救。父亲把我背在身上，在一个深夜的原野奔跑，目标是数千米外的乡村诊所。我伏在父亲背上，父亲在狂奔之中，我的耳边风声呼呼，迷迷糊糊中仿佛骑着一匹奔驰的骏马。

我的记忆里还有许多的经验：爷爷总是带我走亲戚，妈妈说我砍柴很厉害，外婆对我有特别的爱，还有许多的伙伴跟我一起玩......点点滴滴的经验，都像是在我幼小的心灵种下一颗颗自我确认的种子。我后来从事心理咨询，越来越确信这一点：父母养育孩子，就是要在孩子的内心播种爱的、欣赏的、肯定的、支持的种子，每一颗种子都会长出一种“我行”的经验和感觉，这就是培育孩子的自我确认。自我确认对孩子后来的人生非常重要。我们可以想见，你的人生就是这样累积而成的：在别人停下的地方，你敢于朝前走一步，就走过了人生一段艰难的路；在别人不敢尝试的地方，你敢于上去尝试一把，就把人生中的一件事情做成了。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就形成了你让人惊讶的人生。

在别人眼中，以下的事情简直成了奇迹：我是高考恢复之后村里第一个考上师范学校的人；我是枣阳师范学校毕业之后还坚持要走向更远方的人；我是金陵协和神学院毕业之后敢于考南京大学研究生的人；我是在厦门大学工作稳定之后还敢于辞职出国追求心理学的人；我是从美国留学回国之后坚持探索一条本土心理治疗之路的人；我是在中国从事心理咨询的同时还跟世界心理学界保持紧密合作的人；我是五十有余还在奋勉前行、志在千里的人......在人生以后的阶段，奇迹还会发生，而我能做到所有这一切，靠的是一种内在的自我确认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