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闻 发布时间:2026-08-19 13:48:18 字号: 大 中 小


我愿意把诺兰的《奥德赛》看作一部反战片。
过去谈起奥德修斯,我们总会先想到木马计,想到一个足智多谋的英雄如何帮助希腊赢得特洛伊战争。胜利仿佛是他身上最耀眼的勋章:他应当凯旋,应当被众人迎接,应当带着荣耀回到故乡。
但这部影片让我看到的,却不是一个被胜利照亮的人,而是一个被胜利压得越来越沉的人。
从人本主义心理咨询的角度看,奥德修斯漫长的漂泊,或许不只是命运的阻拦,也是一种内在的心灵整合。战争要求他成为冷静、果断、善于谋略的将领;但他的内心仍保留着对生命的热爱与怜悯。当一个人被迫做出与自己深层价值相违背的事情时,痛苦便不只来自恐惧,也来自良知的撕裂。
奥德修斯回家的路走了十年。那并不只是海上的风浪、岛屿与迷途,更像是一个人良心所要穿越的漫长黑夜。他原本并不想去特洛伊,可阿伽门农是他的首领,战争的命令已经落下。作为将领,他不能逃避;作为丈夫和父亲,他却知道,出征意味着离开妻子,离开那个本可以安静生活、望向海另一边的家。
因此,他去了,也赢了。

可是,战争的胜利并没有结束战争。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来不及安葬的亡灵、那些被牺牲掉的生命,仿佛始终跟在他的身后。他不是不愿回家,而是不知道该怎样回去:带着这样沉重的记忆,一个人还能不能坦然面对亲人,面对妻子,面对等待了自己多年的儿子?
这种痛苦,可以被理解为一种“道德创伤”。这并非对人物的诊断,而是指一个人在经历、参与,或未能阻止严重伤害之后,内心可能出现的羞愧、哀痛、自我怀疑与意义崩塌。奥德修斯真正难以面对的,也许不是别人是否把他看作英雄,而是他还能否重新面对自己。
战争最残酷的地方,也许正是它从来不只发生在战场上。它会带走士兵,也会带走普通人的父亲、儿子、爱人;它会摧毁城池,也会让无数家庭永远失去等待的人。每一次被称为“胜利”的结局,背后都藏着许多没有名字的悲伤。无数人类的亡灵,无论是战争的任何一方。
影片中的巨人、海妖和无尽的风浪,在我看来也不只是冒险的奇观。巨人使人看见自身的渺小;海妖则像那些诱惑、恐惧与记忆,一次次把人拉回深海。奥德修斯必须战胜的,或许不只是外部的怪物,更是内心对战争、死亡和权力的困惑。
雅典娜提醒他:不要以英雄的身份回家,而要像一个普通的路人那样归来。这句话很动人。因为英雄的荣光有时也会成为一种诅咒。
阿伽门农就是最残酷的例子。为了战争的胜利,他献祭了自己的女儿伊菲革涅亚;归来后,他被妻子克吕泰涅斯特拉杀死。那把刀里,有一个母亲失去女儿的痛,也有战争留在家庭中的仇恨。战争并没有随着阿伽门农的归来而结束,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进入了他的家,进入了他的婚姻,进入了妻子无法平复的悲伤。
而佩涅洛佩的十年等待,也让“回家”不只是奥德修斯一个人的旅程。她不是一个静静等待英雄归来的妻子。她承受着权力的觊觎、家庭的失序和漫长的不确定。她同样在战争的余波里生活,同样要守住一个家,守住自己的尊严,守住对爱和归来的信念。

影片对海伦形象的重新呈现,甚至让人感到意外,不是那种貌美肤白,金发披肩,也让我感到意味深长。人们总习惯把海伦看成战争的导火索,仿佛无数人的死亡都可以归结为一个女人的美貌。但真正发动战争的,从来不是某一个女人、某一张面孔,而是权力、欲望、征服和不肯停止的仇杀。重新理解海伦,也是在重新理解历史中那些被轻易归罪的女性。
影片最后,奥德修斯杀死那些觊觎王位、在他的家中等待多年的求婚者。这一段依然充满暴烈,却不应被轻易当作英雄最后一次炫耀武力。恰恰相反,它让人看到:即使战争结束了,暴力也不会立刻消失。它会以权力争夺、掠夺和占有的方式继续存在。
也因此,反战并不只是反对战争中惨烈的场面,更不是简单地把暴力分成“正义的”和“不正义的”。真正的反战,是拒绝把胜利、征服和杀戮当作英雄唯一的荣耀;是让我们看见,暴力会如何改变一个人,也会如何伤害一整个人类以及个体构建的家园,这值得吗?
当奥德修斯终于能够和佩涅洛佩一起驶向海的深处,驶向太阳所在的方向时,那更像是一种迟来的愿望:人类终究能够离开彼此仇杀的循环,回到对生命的珍惜,回到和平、安静而辽阔的地方。
奥德修斯真正的伟大,也许不在于他赢得了战争,而在于他没有把战争当作荣耀。一个人在胜利之后,仍能为死者哀痛,仍能感到羞愧与怜悯,仍愿意寻找回家的路——这或许才是他最深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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