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理咨询领域，许多人接受结构化、策略化的训练，目的是掌握一套具体的、可以操作的方法，这样就可以在面谈中依据一套既成的概念和方法去工作，包括用设置好的提问进行探索，用程序化的方法按部就班地处理问题。这种方法会有效果，但也有局限。直面取向的心理咨询，采用的是流动性的治疗方式，心理咨询师不遵循一套具有保障性质的安全框架，而在工作中直接面对来访者随时呈现的内容或话题，随机应变地做出回应。这种治疗取向将把心理咨询师置于一个充满不确定因素的过程，却会产生意想不到的好处。它更贴近来访者的需求，也更真实，更具自发性和创造性。

流动的治疗，是心理咨询师向来访者真实呈现自己，在关系里尽量敞开，把面谈过程变成一场相邀的旅行，路途中遇到什么，就回应什么。许多人会问，怎么回应呢？我的回答是，基于对人的了解，基于对人性的洞察，基于事情本身是什么，基于关系与处境，基于真情实感，基于自发性，基于让当事人得益的善意。流动的治疗，不是按心理咨询师的设计进行，而是让一切自然呈现。而自然呈现出来的，往往是根本的，是重要的。

直面的治疗讲方法的使用，但相对而言，直面更强调关系、情感态度。它不仅关注情绪、思想、行为，更关注它们背后的根源与动机。在直面心理学看来，任何一种症状都有原因和目的，原因是“因为什么”，目的是“为了什么”。直面的治疗有一个最根本的原则：基于人性。直面咨询师对人性有洞察，知道人性的局限，也了解人性的力量，并且尊重人性那些最根本的方面——良善、良知、良能，包括本能、直觉、潜意识里的内容。直面不仅看重生存，更看重存在的品质、价值和意义。直面的治疗讲立身于世，并且与来访者一起探索立身于世的几个根本点：面对人生的有限性、世界的不确定性和时间的不可逆转性。这一切都在流动中呈现出来，并且得到回应。

最近我到成都，给一批来自北美的大学教师讲中国文化，我讲到鲁迅的思想，讲到直面的方法，讲到中国的家庭养育与学校教育等。我坐在那里整整讲两天，而且是用英文讲。这本身就很要命了，我竟然决定挑战一下自己，用流动的方式来讲——没有PPT，没有讲稿，没有任何可以依仗的东西，只是让一切按它们自己的方式呈现出来，呈现什么，我们就谈论什么，有互动，有讲员与听众之间的互相激发，许多预想不到的东西就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了，也因而被更深地理解了。结果发现，这效果很好。我总结说，这来自我从事流动治疗的经验，它原来可以这样延展。

直面取向的面谈，就是这样敞开的、自由的、流动的。直面咨询师有勇气去面对面谈过程中呈现的不确定因素，因为这种呈现其实是我们生活的本来状态。生活本是流动的、不确定的，人需要预备的不是设计一套自以为可以精确针对的应对策略，而是一种直面的态度，这态度的根本是真实与勇气。当然，直面咨询师可以使用策略，但不必依赖一套安全程序。真正重要的是，直面咨询师用真实与勇气去面对任何一种可能出现的情况，尽量把面谈变成一场尽可能拓展开来的创造性活动。我想起荣格的话：“尽你所能去学习各种理论，但当你接触到人活的灵魂的奇迹时，就要把所有的理论方法放下。这时，除了你的具有创造性的个人经验，没有任何理论可以决定一切。”

流动的治疗，是治疗师预备好了自己，敢于去跟另一个灵魂相遇，让奇迹发生。作为直面咨询师，我们永远都要记住：心理咨询是生命与生命的相遇，我们不仅需要理论和方法，我们也需要真实、勇气、创造性、变通、高度、深度，以及生命多样化的经验，更同时能够接受我们自身的局限，而不用成套的策略回避之。

我们也许可以这样形容几大心理治疗学派：精神分析是深度因为它要走到潜意识里去寻找根源；存在治疗是广度，因为它要探索人生的边界，并在边界处把握人生；人本主义心理学是温度，因为它最关注情感与关系；而直面心理学是力度，因为它要求直面自我与生活的勇气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