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王学富老师在第三届存在心理学国际会议工作坊主题发言(广州，2014)，刊载于《直面的声音》。

不论何种取向的心理治疗，总会涉及一个怎样看待人性的问题，就是人性观。直面心理学有自己的人性观，我用一个词来概括直面对人性的看法，这个词叫光影交错。

为了理解光影交错的意义，我们先来看一个故事。

据一个传说，达·芬奇在绘制那幅名画《最后的晚餐》时，曾在米兰大教堂找来一个年轻潇洒的唱诗班男子，他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和一副温柔善良的面孔，达·芬奇以他为画耶稣像的模特儿。

多年后，这幅画迟迟没有完成。有一天，达·芬奇路过贫民区的一家小酒吧门口，看到一个人站在那里:那人的眼睛充满诡诈、狡猾，还有一脸的贪婪，满身都是酒味。达·芬奇暗自惊喜，终于找到了一个完全合他心意的模特儿，因为这人简直就是犹大的翻版。

达·芬奇过去跟他搭话，以给他好的报酬为条件，很快吸引那人来到画室，预备以那人为画犹大的模特儿。当那人摆好姿势时，达·芬奇好奇地问道：“我们是否曾见过面？”一阵沉默后，那人扭捏不安地说:“是的，我几年前就是你画耶稣时的模特儿....”

故事里的这个模特儿曾经闪耀着耶稣的光亮，后来却堕人犹大的阴影，这太令人惊讶了！怎么会这样呢？原来他身上的光亮和阴影不是相互交错的，而是绝然分开的——曾经完全是光亮，后来完全是阴影。光亮的他像耶稣，阴影的他像犹大，但他到底是谁呢？他似乎没有一个真实的自己，因为真实的人性是光影交错的。

在直面心理学看来，人性既有光亮，也有阴影，光亮与阴影都是自然的。凡是自然的，便是合理的；凡是合理的，便是健康的光影交错才是健康。但人在文化中长大，被文化所塑造。许多文化里有一种倾向：赞赏光亮，排斥阴影。人在不知不觉中会追逐一个不可能实现的目标：消除阴影，让光亮永驻。迄今为止，人类用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进行一场光亮与黑暗的战斗，试图消除所有阴影完全拥有光亮，成为一个完全光亮的自己，建立一个完全光亮的世界。但因为阴影是消除不了的，完全的光亮是不可能实现的，人性因此被置于光与影的撕扯与分裂之中。人性本有自然的美善，这就够了，但人却强求完美。人性也有合理的阴影，这是可以的，但人不喜欢阴影。因为人容不得自身的阴影，就会压抑自身的阴影，把阴影压抑到深处，看不到了，就以为阴影不存在了。其实，看不见的阴影最可怕，它在暗中累积，越积越多，直至弥漫而出，把这个一直追求光亮的人完全吞没了。这便是症状发生的情形。症状如心魔，是在被压抑下去的阴影里滋生的。当它从阴影里走出来，凝聚着巨大的破坏性能量，简直不可抵御。

20多年来，我接待了许多“受苦最多的人”，渐渐有了一个发现：这些“受苦的个体”，常常是“最容不得阴影的人”，也是“最追求光亮的人”——他们容不得自身有某个缺点、犯某种错误，也容不得自己有负面情绪，如害怕、低落等。人有不完美，生活有艰难，都在所难免，这些本来就是人生合理的受苦，他们不能接受，不肯承受，要拼命消除它们。为了消除人生合理的苦，他们反而要忍受许多不必要的苦，即症状的苦。我不由感慨：真是何苦！

许多类型的症状，本身就是这样一场光与影的战斗。强迫症是光与影战斗最激烈的状态，战斗的双方力量相等，一方不能克服另一方。焦虑症显示，战斗太过惨烈，战斗者已经惶惶不可终日，不知敌方何时来犯，简直防不胜防。抑郁症显示的情况是，战斗没有结果，也看不到希望所在，战斗者厌战了，打不下去了，又不肯放弃，或者放弃了，但心有不甘，虽然不甘，又感到无奈。还有所谓的躁郁症，那是两种交战状态的交替:时而胜利在握，斗志昂扬，投身战斗，势不可挡，突破人性所能承受的极限;时而陷人低落的状态，心灰意冷，一蹶不振，如同枯槁。

不管在生活中，还是在咨询室里，我都看到一种普遍的情形：那些最渴望光亮的人们，反而不顾一切地追逐阴影。他们的动机之是试图消除阴影，以为把阴影完全消除了，他们就可以完美无缺了，也就得到了绝对的安全保障。为此，他们陷入一场无休止的挣扎：与阴影战斗，以致连最起码的人性的光亮也发挥不出来了。另一个动机就显得更加隐秘：他们喜欢阴影。看上去最光亮的人，最容易被阴影所吸引或诱惑，原因就在于，阴影对他们最陌生，而他们对阴影最好奇，有种遏制不住的喜欢。说起来，如果人性的自然是光影交错，阴影就是他们自身合理的部分，可它却被压抑和隔绝了，因此，人性对它就有渴望，而这渴望简直是非理性的。就像一个太好的女孩会被一个坏坏的男孩吸引一样，人性中太光亮的部分也会不管不顾地去寻找失掉的阴影，甚至厌倦光亮，要完全变成阴影。

因此，直面心理学对症状的根源考察发现，如果强求人性只能有光亮，成为神一般的存在，阴影就会在内部不断累积，最终在暗中培育出一个魔怪。不经意之间，魔怪会突然冒出来，把人裹挟而去。原来，一个光明天使的背后藏匿着一个黑色妖魔。有光无影是神性，有影无光是魔性，光影交错才是人性。一个人成了魔，那是因为他强求自己成为神。因此，那些在生活中把自己装扮成神的人，我们就得当心他背后的魔。庄子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是个智慧的提醒。人性既有光亮也有阴影，能看到光亮，也能看到阴影这就是直面；能活出自然的光亮，也不压抑自然的阴影，这就是健康。

一个人只追求光亮，不接受阴影，往往会造成两种结果：一种是责备自己有阴影，发展下去就成了神经症；另一种是掩藏自己的阴影，进而就看不到自身的阴影，就会把内部的阴影投射到别人身上，发展下去就成了人格障碍。《圣经》中有一种人格类型叫法利赛人，其人格特征就是把本是自己的阴影排斥掉了，以为自己是完全光亮而没有阴影的人，就去指责别人身上有阴影，这是他们不知道的为善，耶稣称之为“假冒为善”。

荣格讲过一个案例。在一个教会有一位执事，他向人呈现的是全然的光亮：谦卑、友善、帮助任何人、永远微笑、充满正能量，简直就是天使的化身，是所有人眼中的圣徒。他在完全的光亮里生活，全然不知道自己的阴影。在他50岁的一个夜晚，他突然醒来，阴影弥漫上来，把他席卷而去。这是他心灵的暗夜，他看到一个魔鬼的自己。这位执事再也无法面对他的会友，便悄悄离开了教会，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去了，从此过上放荡堕落的生活。他就是那个达·芬奇请来做模特的人的翻版，在他身上既有一个“耶稣”也有一个“犹大”，独独没有一个真实的自我。

我想到人类社会中一个个被推上至高的政治、道德和宗教位置上的人，他们可能是被众人劫持的人，也可能是劫持了众人的人；他们自己成了牺牲品，也可能让许多人成为牺牲品。了一场“防御”与“攻击”的挣扎，不能活出人性的真实和力量。他们的生活成许多人认为，圣人就是完全光亮的人，就是完美无缺的人。这完全光亮，这完美无缺，就成了劫持个体与众人的绳索。但在我看来，即使是圣人，他身上也有合理的阴影，圣人的境界是光与影达成了和解与协调，可以共处，归于本真。

我常常想，作为心理咨询师，我比来访者更好吗？我的回答是：我不比来访者更好。甚至情况常常正好相反：许多来访者比我更好。我身上的阴影并不比许多来访者少，许多来访者身上的光亮比我更多。那么，一个不比来访者更好的心理咨询师凭什么帮助一个个来访者呢？说起来，这算是我个人的一个奥秘：我不是用我的好来帮助来访者，也不是用我的光亮来帮助来访者。作为心理咨询师，我跟来访者一样有阴影，甚至我的阴影可能比许多来访者更多。但我跟他们有一点不同：我接受我的阴影，而他们中的许多人不接受他们的阴影。如果我能够对他们有一点助益，也大概就是因为这点不同。说到根本处，我的工作不是帮助他们变得更好，或者变得更光亮，而常常是帮助他们学习接受自己的不好，接受自己的阴影，变得更为真实。“好”不是他们缺的，“真”才是他们缺的。我的工作就是跟他们一起合作去实现一个目标，让他们成为光影交错的人——不以好抑真，更不以好废真，而是以真养好，以真护好。

说来人生有两条路:一条是旧路，是强求之路，即只求光亮，容不得阴影，这是致病之路;另一条是新路，叫自然之路，即光影交错，好真相得，这是疗愈之道。

直面心理学的治疗就是看明白强求与自然的本质，引导人走自然之路。那些前来寻求治疗的人们，他们不是病于缺乏，而是病于强求。他们对我说：请治疗我的“病”。我却对他们说：请放下你的强求。他们对我说：我不够好。我对他们说：你已经够好了，只是不够真。他们对我说：我的阴影太多了。我对他们说：你不必那么光亮。他们后来得到了疗愈，觉得很神奇。我说，这里没有什么秘密。老子早说过“道法自然”，因为自然是力量的源泉。孔子也说“欲速则不达”，是在提醒我们不要强求；还说到人生的一种境界叫“从心所欲不逾矩”，其实就是自然。

什么是自然？我们身上的阴影本来也是属于自然的东西。要变得整全，离不开阴影，阴影包括我们自身的负面情绪，它们是生命合理的，甚至是有益的、美丽的。只有当一个人拼命排斥自然的情绪情绪才会变成病态的。

生命不健康的标志之一，就是人不相信自然，做不到自然，得性急和强求。他们不信任自然有力量，不愿遵从自然的节律，变们认为自然太慢了，他们会说自然太可怕了，自然就是懒惰，自然他就是上床睡大觉。因此，他们拔苗助长。恰恰因为强求太多，他们变得无奈，变得抑郁，躺在床上睡大觉，又睡不着，心里不甘，还想从床上起来继续强求，甚至一边躺在床上，一边强求自己。你看在自然里，一颗种子落到地上的任何一个缝隙里，都会去吸收力所能及的营养，让自己生长。生命本来就像一颗种子、一棵树，它有自然的奋勉，却不强求，也没有损伤，或者即使有自然的损伤，它也能健康地成长，甚至长得更加茁壮。大自然的状态本身就是光影交错，我们的生命也当如此。

20多年前开始做心理咨询时，我还不大明白这一点。看到许多来访者身上有那么多光亮，从小到大一直闪闪发光，他们聪明、成绩好、有知识、有才能、有钱、有美貌.....自己一无是处呢？他们有条件活得快乐，怎么会这么累、这么丧气？他们那么好，怎么觉得呢？他们有那么好的头脑，里面怎么充满思虑呢？个慕和称赞，怎么还那么在意和担心别人的看法呢？他们受到这么多他们一直被人羡呵护，怎么还那么害怕犯错误，害怕负面的情绪呢？生活的路都走得那么顺，他们怎么还觉得这不对、那也不对呢？我渐渐发现：他们是一群太要光亮，不想要哪怕一丝阴影的人。他们想一切都好，不要有哪怕一点点不好。他们把所有光亮都呈现出来，把一切阴影都掩藏起来。他们从小到大都太好了，因而要在别人眼里一直好下去，不能有一点不好——他们如此害怕不好，只要有一点不好就不行了，于是试图掩盖那一点不好，洗掉那一点不好，删改那一点不好，哪怕是装，也要装着一切都好。我终于明白：他们是强求者，是完美主义者，要生活在安全的光亮里，容不得一丝阴影。他们无处安身，就是因为他们容不得阴影；他们失掉了健康，就是因为他们接受不了光影交错。

20多年前，我做文学研究，我的博士论文论及中国现代文学里的一个现象，用了一个比喻叫“光暗交错的伊甸园”。后来，我从事心理咨询，“光影交错”这个词反复出现在我的表述里。许多人没有注意，我自己也没有怎么注意，直到有一天，一位直面同事对我说：“王老师，我很赞同你的观点：健康的人性是光影交错的。”这话一下子提醒了我：光影交错代表了直面心理学的人性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