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载于《文化觉醒者》

有人说我做心理咨询很牛，我想到了牛与心理咨询。

中国有许多心理咨询师，但像我这样放过牛的咨询师恐怕不多。

因此，我懂心理咨询，也懂牛。别人不会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我首先想到一个关于牛的比喻，常常用于心理咨询。森田正马说过这个比喻。我在第一届世界存在治疗大会科学委员会的群体中也读到有人使用了这个比喻。这个比喻是：你可以把牛牵到水边，但你不能按着牛头强迫它喝水。它的意思是说，心理咨询可以引导，但不是强求。当事人有求助的意愿，心理咨询才会对他有效。

我小的时候放过牛。学校放假了，我跟村里的同伴们把牛赶到草场上。牛群中总有几头公牛，不好好吃草，喜欢去骚扰母牛；也有几头公牛为同一头母牛争风吃醋，要在草场上花很多时间斗来斗去。母牛总是很听话，埋头啃草，不愿被打扰。就像在学校，男生总是很调皮，女生总是认真读书。等到太阳要落山了，我们要回家了，公牛才意识到自己一整天都在玩闹，肚子还没有吃饱，这时，它们开始赶忙埋头吃草。我用鞭子催它们回家，它们还不肯走，想办法拖拖拉拉，随时找机会啃上几口草。

为什么讲到这个故事呢？在面谈室里，当一场面谈要结束了，来访者会抓紧时间问问题，不肯马上结束。这时，我不由会想到太阳落山时那草场上的牛，甚至我会给来访者讲关于牛吃草的故事。

这个故事也让我联想到人生。我们年轻时，总以为人生好漫长总是晃里晃荡，觉得有大把大把的时间，不在乎虚度光阴。到了中年才知道时间有限。到了老年，更感到时日无多，赶忙多做一些事情，现在，我也成了草场上的牛，看到太阳要落山了，啃草正欢，不肯回家哪怕时间用鞭子抽我、赶我，我总是尽量多做一些事：多做几场面谈多写一点东西。

关于牛与心理咨询，我还会做一个实验。在面谈中，我设置了个关于牛的处境，让来访者做出回应：

有一头牛走在路上，遇到一条小水沟。其实，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水沟，牛本来可以轻易跳过去。但牛停下脚步，不肯跳过去。如果你催它跳，它不但不跳，反而往后退缩，仿佛说：“不，我跳不过去的。我是不可能跳过去的。求你不要逼我了。”

讲到这里，我会问来访者（有时候包括他的家人）：在这种境况之下，你怎么做才能让牛跳过这个小水沟？

来访者往往会很感兴趣，想出各种点子来。我所能记得的点子如下：

1.牵着牛缰绳使劲朝前拽。

这不行的。你越使劲朝前拽，牛越拼命往后蹬，坚决不肯跳过那个小水沟。它那劲头简直不惜把牛鼻子挣豁、流血。

2.拿一把草在手里，伸到牛的嘴边，朝前诱引它跳过去。

这也不行。牛的选择是：宁愿不吃草，也不跳水沟。

3.在牛后面使劲推它朝前跳。

还是不行。你越把它往前推，它越往后退。说到底，你还是没有牛的力气大。

4.我先跳过去，给牛做一个示范：你看，我能行，你也行的。

那也不行。牛对你的示范视若无睹：你行，但我不行。如果是头幽默一点的牛，心里可能会说：你是人，有两条腿，你能行。我是牛，有四条腿，哪里能行？

5.它不过去，我就在这里陪着它。反正它不过去，它就没有草吃看最终谁倒霉。

这是跟牛较上劲儿了。

6.把小水沟填起来，或者搭一个小桥让牛过去。

对于这样的建议，牛没说话，我说话了：你这样耗费成本，用得着吗?

还有其他各种建议或方法，我就不一一列举了。

最后，我给出答案：走到牛身后，抓住它的尾巴猛地往后一拽，牛会猛地朝前一跃，一下子跳过了那个小水沟。对它来说，这原来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我以为来访者听到这个答案会惊叹，结果却不是这样。他们对这个答案满是怀疑：这能行吗？他们这一问，我便知道，他们不懂得牛。当然，他们也不懂得自己。在有些情况下，来访者就像那头牛。你牵他不走，你推他不动，你诱导他也不行，甚至你给他修桥铺路他也不肯走过去。但如果你是一个懂来访者的心理咨询师，你会在他不经意之间走到他的身后，抓住他的尾巴朝后猛地一拽，他一下子就跳过去了。弗兰克尔把这个称为“反意向法”。

像牛一样，来访者总觉得自己不行，也总说自己不行，其实他很行比他自己想象的要行，比他父母认为的要行，比周围人理解的要行。当心理咨询师给他一个出其不意的激发，朝后拽他的尾巴，他反而会朝前一跳，一下子跳过他人生的小水沟，并且自己有了一个发现：啊，原来我能行！

有人问：人哪里有牛尾巴啊？我说：那人怎么会有牛脾气呢？这只是一个比喻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