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亚心联会议专题报道之“主题演讲”
直面存在的理由
王学富
亚洲心理咨询与治疗机构联合体第二届学术研讨会在南京直面心理咨询研究所召开,这是直面的荣耀,是南京的荣耀。因为这个会议,许多人了解了直面,了解了南京,喜欢上直面,喜欢上南京。
这次研讨会的主题是:心理咨询在亚洲的生存与发展,心理咨询机构的生存与发展、资源整合与利用。有了这样一个机会,我们可以坦诚地来谈面对的困难与应对的策略。直面心理咨询研究所专门为这次研讨会编印了一本《直面的路》,它大体反映了直面五年来生存与发展的基本情况。
中国的心理咨询大致是从80年代初开始稀稀落落出现,主要是在医院、大学和心理咨询社会服务机构中进行,但在发展上一直比较零散和缓慢。直到2003年,国家心理咨询师认证培训系统启动,自此中国社会可以说发起了一场心理咨询运动。我个人是从90年代初开始接触心理咨询,96年之后开始涉足心理咨询。在厦门大学教书期间,同时参与厦门关怀心理咨询中心的培训与实践。99年底,我去美国寻求心理咨询的基本训练。2001年,我打算回南京开办心理咨询中心,但从网上看到南京一个现代心理研究所从事色情服务的报道,心里颇有些黯然。直面心理咨询中心2002年在南京成立的时候,南京的社会上还存在把心理咨询与陪聊混为一谈的情况,时而会有人打电话寻找年轻漂亮的女心理咨询师,甚至有陪聊小姐来直面应聘,声称来作专业人员。
从一开始,直面就有一个心愿,并且五年来一直都坚持这样去做——在社会上树立心理咨询的专业形象。陆续反馈来的信息让我们颇受鼓舞:直面被认为是一个专业的心理咨询机构,在推动南京地区,乃至于中国社会的心理咨询专业化方面起到了作用。
在中国,社会服务心理咨询机构的生存是艰难的,一直都存在着“前仆后继”的情况,不断地有心理咨询机构成立、关闭,度过三年存活期的心理咨询机构并不多见。最开始的时候,直面颇感寂寞,尽力推动这个行业。到现在,心理咨询开始在社会上形成气候,产生影响,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寻求心理咨询,心理咨询机构也越来越多。前不久,南京心理学会在直面举办心理咨询行业交流会,南京的二十多家心理咨询机构前来参加。但是,我们面对的问题依然是:生存与发展。
任何一件事物的存在,都有它的理由,就像一个人,当他意识到自己存在的理由,就会尽力按这个理由去活,活出意义——虽然环境里总有阻碍。在昨天的演讲中,曹敏敬博士讲到荣格的一个基本命题:没有意义,人就不可能活着。
这也是弗兰克尔“意义疗法”的基本例题。在他们看来,生命最深的动因不是追求快乐,不是追求权利——虽然它们看起来很有证明的依据,而是追求意义。弗兰克尔曾经引用尼采的一句话:That he has a “why” to live for can bear almost any “how”(当一个人发现活着的理由,他几乎可以承受任何生活的境遇)。这里的“why”,就是让一个人活下来的理由,也就是他的意义。“为什么而活”的问题解决了,然后才是“怎样活”的问题。
直面是一个机构,但在我眼中,它更是一个生命。在“直面的路”封面上,你们看到一句话:
关涉一个机构,
关涉一个生命,
关涉在中国文化背景里正在探索的一条路。
缘自对生活的爱和怜惜。
经历伤痛与医治,
恐惧与成长,
逃避与直面,
潜意识的幽暗与觉知的光明……
我有时会想,直面的“why”(存在的理由)是什么?现在我能想到的答案是:直面的存在理由是直面本身。这话听起来颇有些哲学的腔调,但不是故弄玄虚。具体来说,我要阐释“直面”的一些基本内涵,以及它们是怎样落实在直面的生存与发展上,它们怎样反映了直面的专业资源。这就是我要介绍的——“直面方法”。
我们都有缺乏,各种各样的缺乏,但我要讲到一个很重要的缺乏,就是缺乏建构心理学理论方法的勇气,而这与我们的思维方式有关系——求全责备的思维方式。我们总试图建立一种面面俱到、人见人爱的东西,生怕有人提出一点疑问,好像一有疑问,我们就心虚了。好像我们要建立的理论方法必须是完美无缺、无懈可击的。因为有这种求全心理,结果会导致求全之毁,反而使我们什么都建立不起来了。西方人从一开头就探索和建立了各种各样的理论方法,其中有著名的心理学派,也有各种并不出名的小的心理疗法。这同样与他们的思维方式有关——不是求全,而是追求独特。他们建立起来的东西并非无懈可击,相反,每一套理论方法都有自身的局限,甚至是很明显的局限,甚至有的治疗学派的理论方法是在批判另一个学派的理论方法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你可以说,他们这样做像是盲人摸象,摸到象腿的人说象是一根柱子,摸到象耳朵的说象是一个大蒲扇,摸到象牙的说象是一根棍子,但是,所有这些片面的观念构成了一个大象的整体。就如同,你可以说西方的每一个治疗学派的理论方法是片面的,但这些独特的片面构成了丰富而全备的心理治疗理论方法的体系。
现在,直面积累了足够的勇气,敢于说出一个独特的名字:“直面疗法”,或“直面心理学”,它是我们在中国文化背景中正在探索的咨询心理学理论方法,它具有以下这些基本特征。
首先,直面是一种关系
关系是成长的资源,在关系里,我们发现了直面存在和成长的丰富资源。你们手里有一本《直面的路》,在里面你们会发现,直面背后有许多人,他们是直面存在与成长的重要原因。有一个故事我不要讲了,但故事里有一句话不能不讲:人对了,世界就对了。直面的情况正是这样:对的人找对了人,建立了对的关系,直面就在这种对的关系里发生了,并且成长着。直面非常真实,因此有真的朋友,建立了真的关系。直面是一个由真的关系编织起来的平台,在这个平台上,医治和成长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我曾经用一个词说:是许多人“托起”了直面。
从心理咨询的角度来看,直面是一种辅导或治疗关系。李淑娴博士对“直面”一词作出这样的回应:直面的路是一条在中国文化背景里从事心理治疗与咨询的路。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词汇,它表达了求助者与治疗者之间信任而开放的关系,显示心理咨询过程中直接的、面对面的相遇,互相展示自己内心的世界,共同寻求医治与更新。我期待直面之道成为中国土地上一套行之有效的处境化方法。
直面最强调真实与坦诚。在直面疗法看来,心理症状的本质是过度防御、文过饰非、虚假面具——这不是道德的评价,而是一种心理逃避的倾向与行为。在许多情况下,逃避是无意识的,或者,即使是有意识的,也往往因为习惯的力量,当事人仍逃避下去。而且,他们自以为这样做可以从中获益,至少暂时获益,结果就形成了症状。因此,我们非常赞同卡尔·罗杰斯的话说:心理咨询的目的就是让人“从面具后面走出来”,“活出真实的自己”。
其次,直面是一种挑战
昨天,沈相权博士问到“直面”的意思,说:直面是不是“对抗”?我说有这样的意思,但不止这些。今天早晨,我跟金仁哲博士一起吃早餐,他在谈话中提到一个很重要的词:courage to challenge(勇于挑战)。是的,这正是直面的一个基本内涵。我们前面说到,关系里有成长的资源,但资源并不一定能让一个人真正成为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支持人成长的因素,我们需要与之建立关联,从而获得成长的资源;但也有许多阻碍和损害成长的因素,它们不让我们成为自己。这时,我们就需要直面,即勇敢地挑战,从而坚持自己的独特,然后才能真正成为自己。
鲁迅有两句诗: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后者讲的是关系,前者讲的是敢于对抗,勇于挑战。二者构成直面的两个基本内涵。关系与挑战是彼此支持、相互补充的关系。通过关系,一个人获得成长的资源;通过挑战,一个人坚持自己的独特,从而成为自己。盲目或愚妄是人的基本问题,它包含这样的一种情况:人缺乏自我确认和勇于挑战的能力,会为某些看得见的资源而损害自身内在的基本。从这个角度来理解直面机构,我们可以说,直面是关系的,但直面也不接受任何与直面基本理念不相符合的利益或资源。因为直面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其三,直面是一种领悟
直面是面对内在的自己,从最深的地方获得领悟,知道自己是谁,在做什么,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目前正走在什么地方。
在《直面的路》上,你们会看到,它的封面与封底都是一张地图,这要表达的意味是,我们需要确认自己所在的位置和行动的目标。
直面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治疗意义,即了解我们内在的恐惧,了解为什么在我们需要面对的时候,却选择了逃避;了解我们到底在害怕什么,为什么要逃跑,以及到底要逃到什么地方去;了解我们在生活中那些苛求完美的行为,以及它们背后的真正动因是什么。
直面不追求完美,反而相信:追求完美会让一个人变得越来越不真实,越来越失掉自己。因为,我们相信,完美苛求的背后是一种累积的、未加处理的恐惧经验,以及由此生发了极度的不安全感,追求完美的行为往往出自这样一个无意识的动机:试图克服内心的不安全感,但它不是一种得当的方法或途径。大量的临床事实证明:人在追求完美的过程中变得不真实,以致失掉了自己;人走上追求独特的路,才会发现自己的资源,确认自己,并且实现自己。
直面的关键是领悟,从而对事件、问题、他人、自我作出新的阐释。直面疗法也可以说是智慧的治疗,通过协助当事人对事件、问题、他人、自我的探索,从而发现了新的阐释,拓展理解空间,获得有益的、有意义的领悟,又从领悟里长出新的行为,又在新的行为中建立真正的自己。
其四:直面是一种超越。
超越涉及到前面所讲的意义。很多时候,人生活在自己的盲目里,有很多在人们眼中看为‘恶’的事,并不是出于‘恶’本身,而是出于盲目。心理症状的一个本质是,陷入了狭处,生活在一个封闭的、破坏性的自我体验里。直面的超越具有一种解放的意义,让当事人从事件,从关系,从心理的各样囚牢里解放自己,“肩起黑暗的闸门”,放自己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生活本身有各样的局限,我们的精神成长就是一步一步的超越,每一步都是直面的一个新台阶。
其五:直面是医治逃避的“药”
直面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是。相对而言,逃避才是容易的。直面是难的,却是成长的。
在中国的文化里,在中国人的个性里,有一种极深的恐惧与逃避,这是我们提倡直面的根本原因。“直面”是鲁迅曾经寻找的一条路,它是一条精神改良的路。“直面”是一种“药”,它针对的症状是“心理的、精神的逃避”。“直面”集中体现了鲁迅对中国的意义。鲁迅发现,中国文化里培养了一种很深的逃避,它的根源是长期的封建专制的压抑、异族的侵略,以及(在我看来)我们文化系统里不断产生的各种破坏行为,如“文化大革命”,它们累积成一种集体无意识的威胁和不安全感,由此滋生出各样的逃避行为,如,阿Q的精神胜利法,就是一种典型的精神逃避。鲁迅“走异路”,“逃异地”,“寻找异样的人们”,在西方文化里发现了“精神界之战士”,从他们身上看到一种直面精神,把这看作是改良中国人逃避性格的药方;他还从中国本身的社会文化资源里寻找药方,发现了每一个时代都有这样一些人,称他们为“中国的脊梁”,即是一种具有直面精神的人格类型。
每个人内心里也有这样一部文化史,就是他的成长史,那里可能累积过多的恐惧经验,变成了无意识的恐惧。一个人在生活中行止,一有风吹草动,内心立刻出现的应激反应就是:逃跑。逃得深了,逃得久了,就成了病理性的恐惧与逃避,即心理症状。在直面疗法看来,心理症状的本质即是过度的恐惧与逃避。人的逃避相当复杂,有各种各样逃避的方式,也有各种各样掩饰逃避的方式——人类比任何动物更善于制造逃避的理由,从而达到自我防御的目的;防御过度了,就变成了心理问题。
我想讲一个佛祖救了动物王国的故事:
从前有只兔子坐在芒果树下睡着了。它突然听见一记声响。它认为世界的末日到了,惊跳而起,撒腿就跑。其他兔子看见了就问它,“你为什么跑这么快?”它回答,“世界的末日到了。”它们听说后也加入了飞跑。鹿看见兔子奔跑就问它们,“你们为什么跑这么快?”而鹿听到兔子奔跑的原因是世界末日到了之后,也开始了飞跑。于是一种动物接一种动物加入了飞跑,直到整个动物王国都在狂奔之中,而这将导致它们的死亡。
佛祖此时尚是一位智者,他看见动物狂奔,就问最后加入奔跑的动物为什么要跑。它们回答“因为世界的末日到了”。佛祖说“这不是真的。世界并未到穷途末路。让我们看看它们为什么这样想。”
佛祖开始逐一调查,将谣言追溯到鹿身上,并最终追溯到兔子。当兔子们告诉他之所以奔跑是因为世界末日来临时,他问是哪一只兔子告诉它们的。他们指出了开始传言的那只兔子,佛祖问它,“你认为世界末日来临时,身在何处?在干什么?”兔子回答,“我在芒果树下睡觉。”佛祖告诉它,“你可能是听见芒果掉下来的声音。这声音弄醒了你。你受到惊吓就认为世界的末日来临了。让我们回到你坐的那棵树去,看看是否这样。”
他们一起来到那棵树,在兔子坐的地方看见确实有一只落下的芒果。因此佛祖拯救了动物王国。
直面方法治疗师需要像故事里的智者或佛祖一样,带领当事人经历这样一个直面的过程:理解我们的恐惧与逃避。每一个人都可以去面对:你们生活中有没有“芒果”?为什么一个普通的芒果会变成“世界末日”?是什么使芒果变成了一个世界末日那么可怕的东西?为什么兔子把芒果变成了世界末日,其他动物也会这样?我们可以这样理解:芒果被幻化成世界末日,这是一个病理的过程。直面治疗就是调用理性的力量,把“世界末日”的幻象还原成为生活的“芒果”。
其六:直面是一种穿越
人生本来就是一个面对恐惧和处理恐惧的过程,我们要在一个生命过程中面对各种各样的恐惧,是选择逃避还是直面,是生命成长的根本问题?直面是一次人生冒险,它需要勇气,每个人都要为此作好准备,每一个人需要看到,他自身有直面的资源,他不可避免地在进行一场穿越人生每一个场景的冒险旅程。
在直面的锦旗上有这样一句话:辅导生命,直面人生。这话反映了直面的宗旨。人生本身就是这样一个旅程,你无法避免遭遇恐惧,你每时每刻都要作出选择。我们生活在直面与逃避的选择里,这种选择的结果就成了我们现在的自己,以及我们现在正过着的生活。
其七:直面需要完成四个面对
直面包括四个面对:面对问题,面对自己,面对他人与环境,面对超越或意义。
直面的治疗就是进入当事人的独特文化,去协助他实现这样一些层面的面对:了解和处理他的恐惧,以及由恐惧激发的逃避行为,直到他可以面对自己(我是谁),他的环境(我在哪里),事件(发生了什么,以及它对我意味着什么),行为(我在做什么),原因(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关系(我与自己、与他人、与环境),超越性的终极意义(我要到哪里去)……这些都是当事人需要直面的因素。
其八:直面的意思
最后,“直面”源于鲁迅的一句话——“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
“直面”的意思是:面对,关联,真实,勇气,智慧,爱,自我确认与坚持,敢于对抗,勇于挑战,直到最终成为自己。
如果说逃避代表着一种发展症状的倾向,那么直面就是一种医治的、改变的、更新的倾向,它要释放每一个人内部一种英雄般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