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跟世界赌气
王学富
最近翻译一本书,是美国存在主义心理学家亚隆的传记。在这本传记里面,有一个词引起了我的注意,这个词叫specialness。意思是特别,或者是特别感。它就使我想起了我曾经写的一篇文章,叫《特别与独特》。这两个词常常混起来用。事实上,追踪的再细致一点,特别与独特,却是大异其趣。独特的英文应该是uniqueness,而人们常说的我要成为一个特别的人,我猜想,他是要成为一个独特的人。一个“独特的我”, 是长出来的, 在“独特的我”成长的过程中间,他能够与这个世界,与人有联系,同时又能够渐渐地学会确认自己和肯定自己,它是关系中的我,叫relational self或者叫self connection,他能够接受自己和其他人共同的东西,能够整合生活中的经验,用纪伯伦的话来说:“创造众人的泥土也是创造我的泥土。” 但同时,他又能够意识到自己不等同于任何一个人,他可以和人相同,也可以与人不同。他能够遵从这个世界的规则,又能够对规则作出价值的判断与取舍。
还有一个叫“特别的我”,他不是长出来的,而是被捧出来的。这个“我”有一点脱离生活普遍的经验,只保有某一种特别的经验。他有一点不食人间烟火,他总想超越和凌驾在世界之上,他所要求的就是要和人不一样,而不愿意接受跟人一样的部分。他不受规则的限制,他可以超越规则限制的范围之外,他是拥有特权的,他是被豁免的,他是被特许的,他是在我们追求特权的文化范围里面长大的。特别当他长的漂亮,聪明,成绩好,他的环境就更能使他身上长出一个特别感。因为他有这样一些特别之处,他就可以不需要承担其他孩子要承担的责任,就可以不经历其他孩子要经历的经验,他被捧在云端里,成了天使,生活在光环里面,随着他长大,他越来越感到和世界格格不入,越来越发现世界的各种“不堪”,越来越要跟世界赌气,他不能承受生活中人间合理的受苦,他追求各种形式的豁免和特惠,他要一枝独秀,他要远远超越在别人之上,一直在光环里,一直在高位上,为了保住他的光环和高位,这个“特别的我”也是特别累的我。
“特别的我”,他们总要在这个世界上抓住一个东西以显示自己的特别,而独特的我不管在什么境况里,都可以活出他的独特。“特别的我”太干净,只能生活在天堂般的环境里,而“独特的我”却可以在这个世界上摸爬滚打。“特别的我”只能生活在某一个亮点里,“独特的我”却能自由的在世界上走来走去。“特别的我”需要经历成长,才可以慢慢长成“独特的我”,他们要经历一个天使到人间的过程,他们要在自己的身上抹一些泥,以便在“不堪”的世界生活得好一些。“特别的我”没有跟现实建立真正的关联,他们会排斥规则,不接受事情不符合他的愿望的情况,“特别的我”总在一个人的内部对他说,对他人可以,对我却不行, 因为我是特别的。他们需要对世界有适当的认同,而不是总是跟世界赌气,当世界出现不符合他意愿的情况时,他就是要反抗整个世界,宁可玉碎,不为瓦全(非传统的道德的含义)。他盯着这一点,不顾其余,他就是要胜过这个世界,他就是要找到某一个东西,将这个东西完美化和绝对化,以便胜过这个世界。但是,世界不是他的妈妈,世界不管他怎么哭泣,怎么喊叫,怎么踢打,怎么满地打滚,依然按照自己的方式在运行,于是,那个跟世界赌气的人,内心里就满是挫伤。
在直面心理学里面,有两个基本的概念,一个是跟世界建立关联的概念,一个是对世界那些贬损人的因素进行抵抗的概念。建立关联是为了让人获得更多、更好的成长资源,而能够抵抗,是为了让一个人成为“独特的自己”。但是,在一个人成长的过程中,他却因为某些特别的经验,比如说在幼小时,因为自己身上的特别之处,使他过于被捧到高处,他坚持要求世界听从他的意愿。如果不,他就生气,就哭闹,就伤害自己,坚持要求周围的人满足他,直到他的妈妈来满足他,给他安慰。到了后来,内心那个“特别的我”使他变成了一个跟世界赌气的人。他不恰当的使用自己的抵抗,用非理性的情绪和世界作对,如果世界不按他的意愿,那个非理性的情绪就会让他伤害自己,那个非理性的情绪甚至会说,我死给你看。就这样,有些人在发展他们生命中独特的那一面,而有些人则在坚持说,他们是特别的。而你看,特别和独特是很不一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