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与女儿的成绩，及其他

王学富

我有一女一儿，现在在美国读书。女13岁，儿12岁。女儿成绩很好，儿子成绩很一般。在国内时，我们为儿子的成绩担忧，不是担忧成绩本身，而是成绩不好会关涉到的一些方面。特别是，老师会三番五次请我们去谈话，让我想起当年香港警察被请到廉政公署去喝咖啡，那滋味不会好过的。女儿却大相径庭——她成绩好，听话，是老师眼中最好的学生。儿子几乎从来都没有得过奖，女儿每个学期末都把奖状带回家。

一年前我们到了美国。在学校里，儿子成绩依然平平，女儿成绩总是第一，前不久，我们还收到学校寄来的一个特别荣誉证书，当然是女儿的。我们周期会到学校去跟老师交谈一下，讲起女儿（英文名字叫Shelley），老师们一致说：Shelley is perfect。讲起Ethan（儿子的英文名字），每个老师都会说个没完，他的故事实在太多。不管怎样，老师们都很喜欢他，包括他身上很淘气的方面，我们有时候都觉得烦，但老师们却觉得有趣，讲起来还眉飞色舞的。

有一件事情的发生，让我们开始为女儿有所担忧。我们发现，女儿成绩好，这成了她身上太眩目的光环，光环下面却隐藏着一些问题——她对生活、对人的关系，都缺少参与，甚至有意识躲避，而她的躲避之处就是读书。前不久，学校把学生分成不同的小组，让他们在一起合作设计模型或装置，用以说明人类面对的一些重大问题。这需要相当长时间的准备。这些准备工作轮流在小组成员的家庭里进行。我们发现，儿子对此表现出极大的热情，那认真劲儿是我们从来都没有见过的，且在小组中起带头作用。他跟合作伙伴商讨，其中也有分歧，但他能坚持自己的意见，并且去说服对方，同时也会注意到双方的协调，然后一起做出决定。女儿却不同。她跟同伴们在一起，只是按别人的要求去独自做事，但不敢提出自己的意见，甚至可能都没有自己的意见，她习惯于按照要求完作任务，就像平日里她总是一丝不苟地完成作业一样。她在任何场合都是一个“好学生”，让她做什么，她就去做什么，做出来了，但被否决了，她就放弃，心里有气，却不说出来。在整个准备的过程中，他跟同伴之间很少有互动，恐怕也感受不到大家一起合作的乐趣吧。

这天，学校举办Open House，是一个大型的活动，其中有对优秀学生的发奖仪式，还有竞赛活动，家长都受邀请参加，而且可以带其他家人、亲戚、朋友去，为自己的孩子投票、加油。第一个活动是在体育场举办的授奖仪式。授奖活动中出现了两件让我们意想不到的事：一是我们的儿子竟然得到一个Mathematics Mastery Award，这可是我们万万想不到的。他听到台上念自己的名字，似乎也吃了一惊，接着就接受了，很自然而自信地走上台去领将，并跟其他的得奖者站在台上，接受下面的喝彩，然后走下台，坦然迎接我们录像的镜头。二是我们的女儿得了两项奖：其中的一个奖Certificate of Superior Accomplishment是很高的荣誉。但出乎我们意料的是，台上念女儿名字的时候，她竟不在现场。从我们一到会场，就四处找不到她。后来，我们在教学楼三楼的走廊找到她，却见她独自站在那里悄然流泪。问她，也不肯说出来。后来才知道，她花了许多功夫制作的模型部分被小组同伴否决和撤掉了。我们安慰她一番，鼓励她继续参与下面的竞赛活动。

发奖仪式之后，我们来到教学楼的一间展厅，那里，每一个小组都有一个空间，做为展台，摆放自己的“作品”。女儿所在的小组的主题是关于地震。模型是一些用纸做成的高层建筑，它们摆放在板面上，下面是蜡笔，可以使板活动，可以用来显示地震发生之前、发生之后，以及发生之后的景象。板滚动剧烈时，板上的建筑物都倒塌了。前来的家长中，有些能讲英语，有些只能讲西班牙语（南美的移民），女儿向能听懂英语的家长介绍，她的同伴用西班牙语向参观者介绍。女儿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对地震知识早已烂熟于心，因此，她介绍起来很合规范，按步就班，但不生动，不太吸引人。我心里说：“女儿，你永远都是一个好学生，但这还不够。”

儿子的小组的主题是Water Cycle（水循环），他的模型展示这样一番景象：一大片山坡，那里雨水丰沛，汇聚成溪，流入山下的一个湖泊，然后湖泊的水蒸发，在天空形成雨云——用一个塑料蒙在山的上面，下面放冰块，使蒸气上腾到塑料上面，形成水珠，不断滴下来，即所谓雨。这就是他们水循环系统。为了让参观者了解水循环的知识，儿子和同伴从电脑上收集了大量的文字与图片，而且，因为面对说英语和说西班牙语的家长群体，他的展版上所有的文字说明全是双语。很重要的是，我们看到他非常热情、生动地向前来参观的人做介绍，伴有十分丰富的表情和肢体语言，简直绘声绘色。

几天之后，根据投票得出的结果是：女儿的小组得了二等奖，儿子的小组得了三等奖。

再过几个月，我们全家人就要回到中国，他们又将在国内的学校读书。我现在所能想到的是：女儿的成绩依然会很好，这一点都不用我们操心，但我们对她却有一点担心。儿子的成绩，大概总是不会太好，这总会让我们操心，但我们对他却不大担心。背后的原因是知道的，却说不大明白。大概说来，读书、成绩好，并不是生命成长的全部。